游戏厅开业那天,阎解成特意让傻柱在后厨多备了几个菜,自己早早到场盯着。机器是许大茂从南方发过来的,十二台,整整齐齐码在俱乐部东边那大厅里。墙面重新刷过,白得晃眼;地上铺了崭新的水泥,还打了蜡,亮堂堂能照出人影。王定平让工会的人帮忙拉了条横幅,红底白字:“轧钢厂工人俱乐部电子游戏厅开业大吉”。门口摆了两挂鞭,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引得好几十号人围观看热闹。
头三天,阎解成天天从早盯到晚。他算看明白了,这玩意儿比开饭馆省心多了——不用买菜、不用洗菜、不用伺候客人,只要机器不坏,钱就哗哗往里进。年轻工人们一玩就是半天。有时候人多得排队,后头的人催前头的,前头的死活不走,急得直跺脚。阎解成在旁边看着,心里美得跟什么似的。
第一个月下来,他把账拢了拢,自己先吓了一跳。
五千三百七十二块。
他算了三遍,没错。
这还只是利润。成本早回来了——机器钱是许大茂垫的,说好从利润里扣,一个月扣一千,五个月还清。房租水电不用管,王定平那边走厂里的账,从厂里的利润里面算。剩下的,就是他跟厂里对半分的纯利。
五千三的一半是两千六百多。
他一个月挣两千六。
阎解成坐在饭馆账房里,盯着那本账本,半天没动地方。他开了好几年年饭馆,起早贪黑,伺候各路神仙,一个月撑死了挣一千出头。这游戏厅一个月,顶他开饭馆俩月还有富余。
他把账本揣进怀里,骑车去找王定平。
王定平那天没在俱乐部。阎解成找到工会办公室,推门进去,看见王定平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头看报纸;另一个三十出头,正往保温杯里倒水。
阎解成冲那俩人点了点头,走到王定平跟前:“王主任,方便说句话?”
王定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屋里另外俩人,放下笔站起来:“走,外头说。”
俩人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尽头。阎解成把账本递过去,压低声音:“王主任,这是上个月的账。您过过目。”
王定平接过来,一页一页翻。他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看得很仔细。阎解成在旁边站着,心里有点打鼓——这账他做得实在,没什么猫腻,但王定平这么一声不吭,他心里还是没底。
翻到最后一页,王定平把账本合上,没还给阎解成,而是夹在自己腋下。
“行。”他说,“回头我跟厂里报。”
阎解成等着他往下说。王定平却没再说,转身就要往回走。
“王主任。”阎解成叫住他。
王定平回头:“还有事?”
阎解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问。但他憋了一个月,实在憋不住了:“那什么,您……您不看看数?”
王定平看着他,忽然笑了。
“解成,你这话问的。”他走回来两步,“我看不看,数都在那儿。你跟我说五千三,那就是五千三。我还能怎么着?挨个数去?”
阎解成连忙说:“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王定平打断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这个数,跟我估的差不多。行了,你回去吧,回头我把厂里那份给你送过去。”
阎解成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听见王定平在身后说:“对了,解成,过两天我找你,有点事商量。”
阎解成回头:“什么事?”
王定平摆摆手:“到时候再说。”
过了三天,王定平真来找他了。
那天下午,阎解成正在饭馆后厨跟傻柱商量晚上备什么菜,伙计进来说有人找。他擦了擦手出来,看见王定平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王主任,您来了!快请坐!”阎解成连忙招呼,把人往雅间里让。
王定平没客气,跟着进去坐下。阎解成让伙计泡茶,又让后厨切盘卤味端上来。
“别忙了。”王定平摆摆手,“我来说两句话就走。”
阎解成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王定平没急着说话,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阎解成跟前。
“这是厂里那份,两千六百八十六。你点点。”
阎解成接过来,没打开,直接揣进兜里:“不用点,您办事我放心。”
王定平点点头,又把手伸进公文包,这回掏出来的是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
阎解成低头一看,是一张手写的账。
“五千三百七十二。”王定平指着第一行,“这是上个月总数。”
他手指往下移:“厂里一半,两千六百八十六。你一半,两千六百八十六。对吧?”
阎解成点点头。
王定平的手指又往下移,落在几个数字上:“这两千六百八十六里,我得先划出三成来。”
阎解成一愣。
王定平没看他,自顾自往下说:“三成,八百零五块八。这八百多块,得分成四份。工会主席一份,二百。洪涛洪处长一份,二百。经警队那边,我准备给一百五,让他们几个带班的自己分。治安科那边,一百五,也是让他们几个常去的自己分。”
他抬起头,看着阎解成:“剩下的一百零五块八,给我表哥李成钢李所长。”
阎解成彻底愣住了。
他脑子里嗡嗡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王定平也不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夹了块卤味慢慢嚼。
阎解成缓过神来,张了张嘴:“王主任,您……您这……”
王定平放下筷子:“怎么了?”
阎解成指着那张纸:“您这……八百多块,就这么……分出去了?这是您从我那份里拿的,还是从厂里那份里拿的?”
“当然从你那份里拿。”王定平说,“厂里那份能动吗?那是公家的账,一分一厘都要入账的。我要是动了厂里那份,审计来了查出来,我吃不了兜着走。”
阎解成皱着眉头:“那您从我这份里拿,我这份不就少了?两千六百多,您拿走八百,我剩一千八百多。”
王定平看着他,没说话。
阎解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还是忍不住:“王主任,我不是心疼那几个钱。我就是不明白,咱们不是已经请过洪处长他们吃饭了吗?他也亲口说了,有事找他。怎么还得……”
“还得给钱是吧?”王定平接过去。
阎解成没吭声。
王定平叹了口气,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解成,你在南锣鼓巷开饭馆开了多少年了?”
“快四五年了。”
“四五年。”王定平点点头,“那你说说,你开饭馆这四五年,地痞流氓来找过麻烦没有?”
阎解成一愣:“有啊,怎么没有。早几年多,这两年少了。”
“怎么少的?”
阎解成想了想:“后来跟派出所混熟了,李所长他们常来吃饭,那些人就不敢了。”
王定平笑了:“你看,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
阎解成有点懵。
王定平说:“我问你,李所长他们常来吃饭,你收钱不收?”
“那哪能全收呀!”阎解成脱口而出,“他们来了,我请都请不来,都是象征性的收点钱!”
“你请他们吃饭,他们给你办事。这是规矩,你懂。”王定平说,“那你怎么就不明白,洪处长这边也是一个道理?”
阎解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定平继续道:“我表哥李成钢,他是什么人?他是派出所所长。他来给你作陪,那是看在你跟他老街坊的份上。他不要你一分钱,那是他人品正,不愿意沾这个。但你自己能当真吗?”
阎解成皱着眉:“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人家可以说不要,但你不能真不给。”王定平一字一顿,“这又不是一锤子买卖,你游戏厅开在那儿,一天不开门,一天就指着人家照应。洪涛那边,经警队那边,治安科那边,哪个是你得罪得起的?哪天他们不高兴了,随便找个由头,查你个三天两头,你生意还做不做了?”
阎解成不说话了。
王定平放缓了语气:“解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占你便宜。这八百多块,我一分钱不往自己兜里装。工会主席那边二百,那是应该的。没他点头,你这游戏厅开不起来。洪涛那边二百,经警队那边一百五,治安科那边一百五,这都是该给的。你给了,他们心里有数,以后有事,他们真替你挡着。你不给,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想法?”
阎解成点点头,但还是有点想不通:“那您表哥李所长那边……”
“我表哥那边,一百零五。”王定平说,“这笔钱,我替他收着,回头找个由头给他。他那个位置,比洪涛还关键。你游戏厅开在我厂里,但治安虽然平时归厂公安处管,但是市里、区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还是派出第一个得到消息所。哪天他一句话,说你那儿有治安隐患,你关不关门?”
阎解成不吭声了。
王定平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解成,你算算账。一个月两千六百多,你拿出八百多打点上下,还剩一千八百多。一千八百多,你开饭馆累死累活一个月能挣多少?这钱,你挣得轻松不轻松?”
阎解成想了想,不得不承认,确实轻松。
“你轻松了,人家就不轻松了?”王定平说,“洪涛天天盯着厂里治安,经警队天天在街上巡逻,治安科三天两头查这查那。人家不指着你这点钱活着,但你这点钱,是人家的心意。你给了,人家觉得你这人懂规矩。你不给,人家觉得你这人不上道。上道不上道,差这一百二百的事?”
阎解成终于点了点头。
“王主任,您说得对。是我没想到这一层。”
王定平拍拍他:“你想不到,正常。你以前开饭馆,伺候的是街坊邻居,顶多跟派出所打打交道。现在不一样了,你是跟厂里合作,上下左右都是人。哪一个得罪了,都是麻烦。”
阎解成站起来,给王定平倒茶:“王主任,今天要不是您点醒我,我以后肯定吃大亏。您放心,以后每个月,您说怎么分,我就怎么分。”
王定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忽然笑了。
“解成,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阎解成摇摇头。
王定平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要不是看你是我表哥的老街坊,我他妈才懒得跟你说这些。我跟你非亲非故,你挣多挣少,关我屁事?我犯得着跟你费这半天唾沫?”
阎解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说:“王主任,您这份心意,我记下了。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王定平摆摆手:“行了,别说这些虚的。你把游戏厅看好了,别出事,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收回包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洪涛那边,我自己送过去。经警队和治安科那边,让你弟弟解旷去。他跟那些人熟,送着方便。”
阎解成点点头:“行,我让他办。”
王定平走了。
阎解成坐在雅间里,对着那盘没怎么动的卤味发愣。
他想起王定平最后那句话——“我他妈才懒得跟你说这些”。这话听着糙,但理不糙。王定平跟他非亲非故,凭什么替他操心这些?还不是看在李成钢的面子上。
他又想起李成钢那回跟他说的话——“阎王好打发,小鬼难缠”。现在他彻底明白了。洪涛是阎王,那些经警队员、治安民警是小鬼。阎王点头了,大面上的事没问题。但真正天天在场子边上转的,是那些小鬼。他们要是存心想找茬,随便一个由头就能让你难受。
八百多块,买的是这个。
他把账本重新拿出来,按王定平说的,重新算了一遍。
他盯着这个数字,心里那点心疼慢慢散了。
一个月一千八,一年两万一。开饭馆累死累活,一年也就一万出头。这多出来的那一万,就是这八百多块钱买的。值。
他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走出雅间。
伙计正在擦桌子,看见他出来,问:“阎哥,晚上备什么菜?”
阎解成想了想:“多备两条鱼,再来点排骨。明天我得请人吃饭。”
“谁啊?”
“经警队的。”阎解成说,“还有治安科那几个。让你傻柱叔用心做。”
伙计应了一声,跑后厨去了。
阎解成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饭馆里零零散散的几桌客人,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以前他觉得,开饭馆是门生意,只要菜做得好,服务周到,客人自然来。现在他明白了,生意做到一定份上,菜好不好都是其次的,关键是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人,哪一个都不能得罪。伺候好了,生意顺顺当当。伺候不好,随便哪个人使个绊子,你就得摔一跟头。
他又想起许大茂那边。机器已经发货了,第二批十台,下个月到。到时候机器多了,人更多,事儿也更多。得提前把路铺好,不能等出了事再找人。
他拿起电话,给阎解旷拨过去。
“解旷,明天晚上有空没?叫你们经警队那几个常巡逻的,还有治安科老刘他们,来饭馆吃顿饭。”
阎解旷在电话那头说:“又请?上个月不是刚请过?”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阎解成说,“告诉你那些弟兄,以后每个月,哥都请他们吃一顿。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阎解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哥,你这是要当散财童子啊?”
阎解成也笑了:“散什么财童子,这叫规矩。你哥我开这么多年饭馆,这点规矩还不懂?”
挂了电话,他站在柜台后头,看着窗外的街。
他想起王定平那句话——“你轻松了,人家就不轻松了”。是这个理。
他把账本放回抽屉,锁好,往后厨走。
傻柱正在颠勺,油烟呼呼往上冒。看见他进来,头也不回:“晚上备什么菜?”
“明天请客,备一桌好的。”阎解成说,“今晚随便整点就行。”
傻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阎解成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傻柱忙活,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生意做大了,麻烦也大了。但只要把规矩立起来,该给谁给谁,该请谁请谁,路就能走通。
八百多块,买的是这个。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