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都说了把唐珏安排在铺子里,他却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嬴府。
背着包袱,穿着簇新的衣裳,脸上带着笑,见了谁都点头,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门房拦他,他说“我是来找东家的,东家让我来的”;管事问他,他说“我哥是唐璂,我是他弟弟,来看看他”。一路畅通无阻,就这么闯到了晨曦院门口。
嬴娡正在看账本,听见外头动静,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口,笑得跟朵花似的。
“东家!”他喊得响亮,几步就跨进来,朝她行了个大大的礼,“唐珏来给您请安了!”
嬴娡愣了一下。
这少年比她想象的高,前几天竟然没怎么注意,注意力全在唐璂身上。十七岁的年纪,个头已经比唐璂高出半个头,身板也壮实些,一看就是从小吃得好养得好。五官长得也好看,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朝气。
和她印象里那个站在唐老爷身后、神情倨傲的少年,完全不是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账本,眉头微微动了动,“不是说让你直接去铺子里吗?”
唐珏直起身,笑得灿烂。
“东家给我机会,我总得来当面谢一声吧?”他说,语气热络得很,“再说了,我哥在这儿呢,我当弟弟的,来了嬴水镇,怎么能不去看看哥哥?”
嬴娡看着他,没有说话。
唐珏也不怯,就那么站着,任由她打量,脸上始终带着笑。
“不用谢。”嬴娡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直接去铺子就行。有人会安排你。”
唐珏摇摇头,那态度诚恳得很。
“那不行。东家给我这个机会,是看得起我。我要是连面都不露,直接就去铺子里,那成什么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哥肯定也想见见我。”
嬴娡的眉头微微挑了挑。
唐璂想见他?
她想起唐璂说起这个弟弟时的神情——那里面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复杂。或许是真的想见,或许是不想见,但不管是哪种,她都不想替他做主。
可这个唐珏,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东家,您就让我去看看吧?”他凑近一步,那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就看一眼,跟哥哥说几句话,保证不耽误事儿。行不行?”
嬴娡看着他。
那张脸离得近,五官更清楚了。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翘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娇憨。他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期待。
嬴娡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覃荆云。那人也是这样,没心没肺的,笑起来跟个孩子似的。她想起云舒影。那人也是生得好看,楚楚可怜的,让人不忍心拒绝。
她对好看的小男孩,好像真的没什么抵抗力。
“……随你。”她说。
唐珏眼睛一亮,那笑更灿烂了。
“多谢东家!”他又行了个大大的礼,然后转身就跑,“那我去了啊!”
嬴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摇了摇头。
这性子,跟唐璂真是天差地别。
唐珏找到唐璂的小院时,唐璂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坐在那篦炉旁,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慢。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得那张清瘦的脸多了几分暖意。
院门被人推开,他抬起头,就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闯了进来。
“哥!”
唐珏几步跑到他面前,笑得跟朵花似的。
唐璂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少年,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唐珏在他旁边蹲下,仰着脸看他。
“东家让我去铺子里当学徒,我特意来谢谢她。”他说,语气自然得很,“顺便看看你。哥,你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唐璂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过得怎么样?
他想起那些年在唐家的日子。这个弟弟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他像个透明人。这个弟弟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他只能将就。这个弟弟闯了祸有人兜着,他连犯错的机会都没有。
可现在,这个弟弟蹲在他面前,笑着问他“你过得怎么样”。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行。”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淡。
唐珏点点头,站起身,四处打量了一圈。
“这院子不错啊,”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比我住的那屋好多了。哥,你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
唐璂没说话。
唐珏又转了一圈,然后忽然回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哥,我能不能在你这儿住几天?”
唐璂愣住了。
“你说什么?”
“铺子那边不是说让我去吗?”唐珏理所当然地说,“可我还没安顿好呢,总不能直接就住铺子里吧?哥,你是我亲哥,我住你这儿不是应该的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住几天,等我安顿好了就走。行不行?”
唐璂张了张嘴,想说不。
可他看着那张笑得灿烂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弟弟还小,会跟在他后面跑,会叫他“哥哥”。那时候他们还没有隔阂,还没有那些后来发生的事。
可是……
“你问过东家了吗?”他问。
唐珏点点头,那笑更灿烂了。
“问过了!东家说随我!”
唐璂沉默了。
嬴娡听说唐珏要住在唐璂那儿的时候,正在喝茶。
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来报信的管事。
“住下了?”
“是。”管事的表情有些微妙,“唐二公子说,是东家您应允的,他就在大公子那儿住下了。”
嬴娡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想起方才应唐珏那句“随你”。她以为他是去看一眼,说几句话就走。没想到这个“随你”,被他理解成了“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唐珏,还真是……
“随他吧。”她说。
管事愣了愣:“可是唐大公子那边……”
嬴娡摆摆手。
“唐璂自己没拒绝,那就是愿意的。”她说,“他们兄弟的事,让他们自己处去。”
管事应了,退了出去。
嬴娡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唐璂那个性子,怕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可那个唐珏,看着大大咧咧的,心里未必没有算计。
她想起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撒娇的语气,想起他那张好看的脸。
好看的小孩,果然难缠。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茶盏放下,继续看账本。
唐璂的小院里,唐珏已经把自己的包袱打开了。
他带来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摊,然后转过身,冲唐璂笑。
“哥,我睡哪儿?”
唐璂站在门口,看着他,那目光复杂得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
或许是因为那张笑脸,和记忆里那个追着他叫“哥哥”的小孩重合了。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你是我亲哥,我住你这儿不是应该的吗”。
又或许,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弟弟,到底想干什么。
他指了指东厢房。
“那边。”
唐珏应了一声,抱着东西就往那边跑。
唐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夜里,唐珏果然在唐璂的小院住下了。
他洗了澡,换了衣裳,头发还湿着,就跑到唐璂屋里来,往他旁边一坐。
“哥,你平时都干什么?”
唐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唐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听说你在这边过得挺好的。东家对你是不是特别好?我看她挺护着你的。”
唐璂的睫毛颤了颤。
“你怎么知道?”
唐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难得的认真。
“我来的路上就听说了。说你在嬴家吃得开,东家亲自给你撑腰,连厨房都不敢怠慢你。说你不吃鸡鸭,东家就让给你置办牛羊肉,单独开火。”
他看着唐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哥,你在这儿,比在唐家好。”
唐璂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年在唐家的日子。想起那些冷眼,那些忽视,那些“多余的人”的感觉。
是啊,他在这儿,比在唐家好。
好太多了。
可这话从唐珏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什么意思?”
唐珏摇摇头,笑了一下。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哥你运气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想运气好点儿。”
说完,他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困了,睡了。哥你也早点睡。”
他走了。
唐璂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晨曦院里,嬴娡还在看账本。
她看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飘向唐璂小院的方向。
那边灯火还亮着。
不知道那两兄弟,在说什么。
她想起唐珏那张好看的脸,想起他撒娇的样子,想起他理所当然的语气。
也想起唐璂那双复杂的眼睛。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
算了。
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去。
她站起身,吹了灯,往内室走去。
窗外,月光洒了一地。
那轮圆月明晃晃的,照着这座偌大的宅子,照着那间灯火通明的小院,照着那两个久别重逢的兄弟。
却不知他们心底里各自都在盘算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只是两个单纯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