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愣住,嘴巴张了张。
“那……那公子吃什么?”
嬴娡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有些冷。
“偌大的嬴府,难道连几斤牛羊肉都置办不起?”
管事脸色一白。
“给唐公子置办牛羊肉。”嬴娡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羊肉要嫩的,牛肉要新鲜的。往后他院里吃什么,单独开火,不许再拿那些统一的份例来凑数。”
管事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嬴娡又开口:
“慢着。”
管事僵住,回头看她。
嬴娡走到桌边,拿起那碟酱鸭腿,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往后各院的份例,都给我过一遍。”她说,“谁有什么忌口的,谁有什么偏好,都记下来。若是再让我发现谁被怠慢了——”
她顿了顿,那目光让管事腿都软了。
“你自己掂量。”
管事连声应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翠墨也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唐璂站在原地,看着嬴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有些红。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没想到。
他没想到她会知道他不吃鸡鸭猪肉。他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过一次,她不会记得。他没想到她会因为这在他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发这么大的火。他没想到她会当着下人的面,给他撑腰,给他置办牛羊肉,给他单独开火。
他想起从前在唐家。
刘氏管家的时候,厨房里永远只有鸡鸭猪肉。他问过一次,能不能吃点别的,刘氏只是淡淡地说:“家里就这个条件,大少爷将就着吧。”后来他就不问了。
他将就了很多年。
将就到后来,他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了。反正端上来的,他能吃就吃,不能吃晾一边;端不上来的,他也不去想。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不用将就。
有人站在他面前,对管事说:他吃什么,我说了算。
有人记得他随口说过的那句话,知道他不吃鸡鸭猪,知道给他置办牛羊肉。
唐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娡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嬴娡转过身,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平常的、理所当然的东西。仿佛为他做这些,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你怎么记得……”他的声音有些涩,“我就随口说过一次……尤其是猪肉我这次也没提及。”
嬴娡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当然记得。
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记得他说他奶奶把他带大,记得他说他在唐家是多余的,记得他说他小时候吃伤了鸡鸭猪肉。她记得他那间永远烧得旺旺的小院,记得他站在月光下的模样,记得他在轿子里埋在她肩上无声落泪的样子。
她记得他的一切。
因为他在意她,所以她在意他。
就这么简单。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往后,”她说,声音轻轻的,“想吃什么,就跟厨房说。不用将就,也不用忍着。”
唐璂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没忍住,滑落下来。
他偏过头,想躲,却被她伸手轻轻扳了回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拼命忍着却还是没忍住的泪,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哭什么?”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又不是什么大事。”
唐璂摇摇头,说不出话。
对他来说,这就是大事。
天大的事。
因为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在意过他。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嬴娡没有动,只是任由他抱着,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月光洒了一地。那轮圆月明晃晃的,照着这间暖融融的小院,照着桌上那几碟没怎么动的菜,照着这两个抱在一起的人。
和那句,迟了太久却终于等到的——
“不用将就。”
晨曦院内,嬴娡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清河唐家送来的,唐老爷的亲笔。字迹工整,措辞客气,通篇都是些套话——问候、寒暄、感谢她对唐璂的照顾。翻到第二页,才终于露出了真意。
“犬子唐珏,年方十七,资质尚可,奈何顽劣成性,不求上进。老夫年迈,力有不逮,恐其日后无所依凭,深以为忧。闻嬴氏商行遍及天下,经营有道,若蒙不弃,愿令珏儿入商行学习,历练一二。无论何种差事,皆可。老夫感激不尽。”
嬴娡看完,把信纸放下。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竿青竹上,半天没动。
原来如此。
难怪。
从唐家提亲开始,她就觉得奇怪。唐家是官宦门第,唐老爷是朝廷命官,就算唐璂不得宠,那也是嫡长子。入赘嬴家,还是以侧室的身份——这种事,放在哪家官宦眼里,都是丢脸的事。
她本以为唐老爷会反对,甚至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
可他没有。
提亲的队伍去了,礼单收了,回礼也回了。没有刁难,没有推脱,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回门那日,她带着唐璂去县衙,唐老爷虽然冷淡,却客气得很,礼数周全,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
她当时还以为是唐老爷顾全大局,不想跟嬴家交恶。
现在她明白了。
什么顾全大局,什么不想交恶,都是幌子。
真正的原因是——他有求于她。
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幺子唐珏,出事了。
“顽劣成性,不求上进”——这是唐老爷自己写的。能让一个当爹的用这种词形容自己儿子,那孩子得惹了多少事?官路无望,才想到学经商。可唐家世代为官,哪有经商的根底?想来想去,能指望的,也就只有这个嫁进嬴家的大儿子——和他背后的嬴氏商行。
嬴娡把茶盏放下,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意有些冷。
她想起唐老爷那日坐在正厅上首的模样。官袍整齐,胡须一丝不乱,看着唐璂的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她想起他说的那句“他能在嬴家有个容身之处,也是他的福气”——福气,呵。
她也想起唐璂。
想起他站在那间小院里,说“我爹续弦之后,我在唐家就是多余的人”。想起他在轿子里埋在她肩上,无声落泪的模样。想起他说“他从来没把我当过儿子”。
现在,那个从来没把他当过儿子的人,写信来了。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个从小抢走他一切的人。
为了让他那个宠坏了的宝贝儿子,有个出路。
嬴娡把那封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半天没说话。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得很。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唐老爷这封信,写得客气,可从头到尾,很少提及唐璂。没有问他在嬴家过得好不好,没有问他在府里可还适应,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叮嘱。
只有“感谢她对唐璂的照顾”——那还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话。
嬴娡轻轻叹了口气。
她忽然有些心疼唐璂。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难受。
那个人,从小就是在这样的家里长大的。
爹不疼,娘不在,后娘刻薄,弟弟抢走一切。他站在那个家里,像个外人,像个多余的人,像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可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还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清瘦,隐忍,从不索求,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那一间小小的院子里,藏在那永远烧得旺旺的炭火里,藏在她每一次去时那无声的欢喜里。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垂着眼帘、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双偶尔抬起来看她时,里面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怕被嫌弃的、卑微的光。
那是被冷落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嬴娡坐直身子,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提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几个字:
“唐珏可来,从学徒做起。”
写完,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叫来管事。
“送去清河唐家。”
管事应了,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
管事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嬴娡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告诉那边,唐珏来了,安排在镇北的铺子里,从最底层的伙计做起。吃住都在铺子里,不许特殊照顾。什么时候学会了踏实做人,什么时候再说别的。”
管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他走了。
晨曦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嬴娡坐在案前,望着窗外那几竿青竹,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度。
唐老爷想让她照顾唐珏。
她照顾了。
从最底层的伙计做起,吃住都在铺子里,不许特殊照顾——这,就是她给的“照顾”。
至于唐珏能不能熬出来,那是他的事。
她只负责给他一个机会。
至于别的——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望向唐璂小院的方向。
那里,有个人等着她。
那个人,才是她该在意的。
当晚,嬴娡去了唐璂的小院。
唐璂正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连忙站起身。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嬴娡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唐璂看着她,有些不解。
“怎么了?”
嬴娡偏过头,看着他。
烛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清冷的眉眼。那里面有一丝疑惑,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欢喜——她来了,他总是欢喜的。
嬴娡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唐璂愣住了。
“嬴娡?”
嬴娡没解释,只是说:“你爹来信了。”
唐璂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说什么?”
嬴娡把那封信的事简单说了。
唐璂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有些苦,有些涩,还有些说不清的什么。
“果然。”他说,声音很轻,“我就知道……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对我客气。”
嬴娡看着他,没有说话。
唐璂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可他没让它们落下来。
“你怎么回的?”
嬴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唐珏可来,从学徒做起。”
唐璂愣了愣。
“从学徒做起?”他重复了一遍,有些不敢相信,“不是……不是给他安排个好差事?”
嬴娡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很。
“他凭什么?”
唐璂的睫毛颤了颤。
“他是你弟弟。”嬴娡继续说,“可他也是那个从小抢走你一切的人。他享了十几年的福,被你爹捧在手心里长大,惹了事,闯了祸,官路走不通了,才想起还有你这个哥哥,还有嬴家这条路。”
她顿了顿。
“他想来,可以。可来了,就得从头开始。什么时候学会了踏实做人,什么时候再说别的。”
唐璂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水光粼粼泛着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嬴娡没有动,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往后,”她说,声音低低的,“你就是我的家人。那些不把你当家人的,也不用把他们当回事。”
唐璂把脸埋在她肩上,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月光洒了一地。
那轮圆月明晃晃的,照着这间暖融融的小院,照着这两个抱在一起的人,照着那句迟了太久却终于等到的——
“你就是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