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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刀锋渐起
    皇帝的密旨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清江浦看似平静的江面。

    监理行辕内的气氛陡然一变。原本那些对谢云归这个“京里来的年轻书生”暗含轻视、虚与委蛇的地方官吏,如今见到他时,腰弯得更低了,笑容却更僵硬了,眼神里掺杂着警惕、试探,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

    “先斩后奏”四个字,足以让任何心中有鬼的人寝食难安。

    谢云归的行事风格也随之而变。他不再只是闭门查账、沿江漫步。他开始频繁召集河道衙门各司主事、工头、甚至负责采买运输的小吏问话,问题细致入微,直指要害。他亲自带人盘查库房,核对物料,每一车木石、每一袋米粮、甚至每一斤铁钉的去向,都要追根究底。对于那批新到的、来自信王封地的石料木料,他查得尤为仔细,甚至请来了江州府颇有经验的石匠、木匠,当场验看质地规格,与采买单据一一比对。

    一时间,监理行辕内外,算盘声噼啪作响,核对账目的书吏忙得脚不沾地;库房内外,吆喝声、搬运声、争论声不绝于耳。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谢云归端坐于行辕正堂,案头堆满了新旧账册与核查文书。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衫,面容沉静,只是眼底因连日少眠而泛着些微血丝,衬得那目光越发幽深锐利。面对前来回话的官吏,他语气依然温和,但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关节痛处,让人冷汗涔涔。

    “王主事,这批柏木的采买单显示,购自‘江州西山林场’,单价每方高出市价三成。本官查阅过往三年漕工物料采买记录,西山林场供货价向来平稳,为何此次独高?可有特殊缘故?验收单据上,为何只有河道衙门仓库大使的签押,未见监理属官核验?”

    “李司吏,征调民夫的名录中,有七十三人籍贯重叠,且注明‘病弱免役’者竟达四十五人。本官已派人按图索骥,前往这几处乡里核查,不日便知真假。若名册有虚,多领的工食银,进了谁的口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被他点名的王主事、李司吏等人,脸色由红转白,支吾难言,只能诺诺称是,赌咒发誓回去立即详查。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谢副使,绝非不通世事的书呆子。他手中那把“尚方宝剑”,是随时可能落下的。

    消息如长了翅膀,迅速飞回京城。

    沈青崖听着暗卫的回报,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波澜微起。

    谢云归的反应,既在她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他果然借着密旨的东风,开始大刀阔斧地清查,一副要揪出蛀虫、整肃河工的架势。这符合他“忠谨勤勉、不负皇恩与长公主举荐”的对外形象。但……他清查的重点,似乎有意无意,总在那些可能与信王封地产生勾连的环节上打转。

    尤其是那批石料木料。他查得越细,信王府通过河道衙门“洗白”那些不明“货物”的难度就越大,风险也越高。

    他是真的想查清贪弊,还是在……借清查之名,行逼迫之实?逼迫信王府,或者逼迫她,做出更进一步的行动?

    “信王府那边,有何反应?”她问。

    “信王世子已于昨日匆匆从西郊别院返回城中,入府后至今未出。王府几个掌管田庄、商铺的管事,近日频频出入,似有紧急事务处置。我们的人设法接触了王府一名采办,旁敲侧击得知,世子似乎对清江浦那边的‘生意’进度,颇为不满。”暗卫答道。

    “不满?”沈青崖眸光微闪。谢云归的清查,果然打乱了某些人的阵脚。“可探知,清江浦那边,除了明面上的石料木料,信王府究竟还运了些什么‘货’?”

    暗卫摇头:“对方口风极紧,只隐约提及是‘要紧东西’,关乎‘北边的买卖’。具体为何,未能探知。”

    北边的买卖……沈青崖的心沉了沉。果然与北境有关。信王的手,伸得比她想象的还要长,还要险。

    她沉默片刻,道:“让我们在清江浦的人,务必盯紧谢云归,更要留意所有运入工地的、不在常规工料名录上的可疑货物,尤其是……与军械、铁器、皮革、马匹等相关之物。若有发现,不惜代价,查明去向。”

    “是。”

    暗卫退下后,沈青崖走到窗边。暮春的风已带了些许燥意,吹拂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海棠,花瓣零落如雨。

    谢云归……你究竟站在哪一边?是忠君任事的孤臣,是信王麾下的暗棋,还是……有着自己第三重目的的危险角色?

    她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他了。或者说,她从未真正看透过。那些温润清澈的表象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颗七窍玲珑、又或许冰冷坚硬的心?

    或许,该再添一把火。

    ---

    五日后,清江浦。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江岸,江水暴涨,浊浪滔天。一段正在加固的堤防因地基不牢,在暴雨中出现了小范围塌陷,虽未造成溃堤,但已险象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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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来时,谢云归正在行辕内,与几位被紧急召来的老河工商议应对之策。他神色凝重,立刻便要冒雨前往查看。

    “大人,外头风雨太大,堤上危险!”一位书吏慌忙劝阻。

    “堤防安危,关乎下游万千生灵,更关乎北境粮道。险情便是军情,岂能因风雨而避?”谢云归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迅速披上蓑衣斗笠,点了几个精干属员,便要出门。

    就在这时,行辕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让开!急报!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需经清江浦水驿,即刻查验放行!”一名浑身湿透、泥浆满身的驿卒,高举着封有火漆的铜管,滚鞍下马,踉跄冲进行辕。

    北境军报!

    堂内众人皆是一惊。按照规制,紧急军报沿途驿站需立即查验印信,接力传递,不得有片刻延误。

    谢云归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铜管上。军报……偏偏在此时,在他即将前往险堤之际。是巧合,还是……

    他迅速做出决断:“查验印信,无误即刻放行,换马接力,不得延误!”他指派了一名主事去处理军报驿递,自己则不再停留,大步走入瓢泼大雨之中。

    风雨如晦,江涛怒吼。塌陷的堤段处,灯笼火把在风雨中飘摇不定,人影幢幢,呼喝声、号子声、水流冲击声混作一片。谢云归亲临险处,指挥民夫和河兵打桩、填石、加固,蓑衣很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不断被江水冲刷的缺口,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

    就在抢险进行到最紧要关头,又一名浑身泥水的属员连滚爬爬地冲到谢云归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大人!不好了!刚……刚接到江州府急报,说……说有人举报,咱们之前核查过的那批西山林场的柏木,其中……其中混有部分是从北边……从北边私运过来的禁榷木材!举报人……举报人还提供了部分单据,说咱们监理行辕有人收受贿赂,知情不报,故意放行!”

    此言一出,周围听到的几名官吏和工头,脸色瞬间惨白。

    私运北边禁榷木材?监理行辕受贿放行?这可是通敌资敌、掉脑袋的大罪!

    风雨声、江涛声仿佛瞬间远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谢云归身上。

    谢云归缓缓转过身。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淌,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让他此刻的神情,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深不见底,仿佛两个能将人灵魂吸进去的漩涡。

    他静静地看了那属员片刻,又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惊惶恐惧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雨、直击人心的力量:

    “北境将士正在浴血厮杀,清江浦的堤防关乎他们的粮草性命。此时此刻,有人不去想如何抢险固堤,不去想如何疏通河道,却忙着罗织罪名,构陷同僚,试图搅乱大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本官受皇命监理河工,彻查贪弊。无论是谁,无论牵扯何人,只要证据确凿,本官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但若有人想趁乱攀诬,扰乱视听,阻挠河工军务……”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在风雨中飘摇欲坠的堤防缺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与决绝:

    “那便是与北境敌军无异!便是这清江浦的罪人!便是陛下钦赐‘先斩后奏’之权下,第一个祭旗之人!”

    风雨呼啸,但他的话语,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头。那些惊慌失措的官吏,仿佛被他的气势震慑,一时竟无人敢言。

    谢云归不再看他们,猛地转身,冲着那些呆立的民夫河兵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打桩!填石!今夜堤在人在!堤溃——”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的话语带着血腥的铿锵:

    “我等皆葬于此江!”

    “是!”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紧接着,无数声音应和而起,压过了风雨江涛。原本有些涣散的人心,竟被这年轻的副使一番话,重新凝聚起来。众人发一声喊,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危险的缺口。

    谢云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要亲自上前,袖口却被人轻轻拉了一下。是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后的墨泉。

    墨泉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道:“公子,刚收到的‘家书’,京里……出手了。军报和举报,时间太巧。还有,西山林场那边我们的人发现,有另一股不明势力在暗中调查那批柏木,动作很快,很专业,不像是地方衙门的人。”

    谢云归瞳孔微微一缩。

    京里出手了……果然是她。

    军报、举报、不明势力的调查……环环相扣,步步紧逼。不仅要借机清查信王府的“货”,更要将他也拖入泥潭,甚至……置于死地。

    好手段。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锋锐,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知道了。”他低声对墨泉道,“按第二套计划准备。另外,给京里‘那位’递个消息——就说,清江浦风雨太大,鱼儿快要脱钩了,问她……敢不敢亲自来收网。”

    墨泉心头一震,抬头看向自家公子。风雨中,公子侧脸的线条坚硬如铁,眼底那簇幽暗的火光,烧得比这堤上的任何一把火炬都要炽烈,也要……危险百倍。

    “是。”墨泉不敢多问,躬身退入黑暗。

    谢云归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惊涛骇浪中的堤防,雨水冲刷着他的眉眼,却冲不散他眼中那逐渐燃起的、疯狂而偏执的决意。

    “殿下,”他在心中默念,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与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对视,“您既然将云归逼到了悬崖边上……”

    “那云归,便只好拉着您,一起看看这崖下的风景了。”

    “只是不知,坠下去的时候,是粉身碎骨……”

    “还是……涅盘重生?”

    风雨更疾,江涛更怒。而这场始于京城雪夜的对弈,终于在这千里之外的江河险地,图穷匕见,露出了最狰狞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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