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岛赏雪宴后,长公主沈青崖似乎对新科状元谢云归颇为赏识的消息,像初春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飘散在京城的官宦圈子里。
有说殿下爱才,见其诗赋清奇,生了惜才之心;也有暗暗揣测,莫非那位向来眼高于顶的长公主殿下,终于对什么人起了凡心?毕竟谢状元那副皮相,实在是……过于惹眼了。
流言传到沈青崖耳中时,她正在公主府后园的“停云水榭”临帖。水榭建在湖心,四面轩窗洞开,初春料峭的风裹着湿润水汽拂进来,吹动案上宣纸簌簌作响。
茯苓一边研墨,一边低声禀报外头的传闻,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沈青崖笔下未停,一行瘦金体写得风骨嶙峋:“由他们说去。传得越真,才越好用。”
“可是殿下,”茯苓迟疑,“那谢状元……奴婢总觉得,看不透。”
笔锋在纸上轻轻一顿,洇开一点墨迹。沈青崖看着那点瑕疵,淡淡道:“若让你一眼看透,他也就没资格坐在这棋盘上了。”
她搁下笔,拿起旁边一封刚到的密报。展开,是谢云归近十日的行踪详录。每日辰时入翰林院,酉时出宫,偶尔与同年小聚,多在酒楼茶肆,言谈无非诗文时政。休沐日则闭门读书,或去书局寻些古籍,足迹清晰简单。
太规律了。规律得像一张精心绘制的作息表。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正月十八,申时三刻,于‘漱石斋’购《金石录》残卷两册,逗留约半时辰,与掌柜论及前朝碑拓。”
漱石斋……她的书局。
沈青崖指尖拂过这行字,眸色微深。那日她也在漱石斋后院,只是未曾露面。他是无意闯入,还是有意试探?
“他挑的那两册《金石录》,”她问,“可是东厢丙字架最上层那套?”
茯苓略一回忆,点头:“正是。那套书放置偏僻,积灰颇厚,寻常客人不会留意。”
“但他留意了。”沈青崖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纸张边缘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一个寒门出身、理应更关注经世致用之学的状元,却对偏门的金石古玩如此上心……”
要么是真有雅癖,要么,就是借这种冷僻的爱好,掩饰真正想接触的东西。
“殿下,要再探吗?”
“不必。”沈青崖掸去指尖灰烬,“既是棋子已落盘,总得让它走动起来。去,以本宫的名义,给谢状元递张帖子。三日后,请他来府中赏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他,本宫近日得了一张‘枯木龙吟’。”
茯苓眼中掠过讶色。“枯木龙吟”是前朝制琴大师雷威的绝作,存世仅一张,音色苍古磅礴,非寻常琴师能驾驭。殿下以此为由相邀,试探之意已昭然若揭。
“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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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谢云归踏入长公主府。
他依旧是一身素淡的青衫,外罩半旧的鸦青披风,手持拜匣,由管事引着,穿过重重朱门回廊。府中景致清幽疏朗,不见寻常权贵府邸的奢靡堆砌,反而多竹石流水,亭台布置皆含画意,一步一景,隐有林泉之风。
引路的管事言语恭敬,却不多话。谢云归目光平静地掠过沿途景致,只在经过一处题着“听松”二字的月洞门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门内似有潺潺水声,隐约可见嶙峋假山轮廓,与他在某卷密绘图纸上见过的布局,分毫不差。
他垂下眼,继续前行。
停云水榭已在眼前。今日水榭四面垂了竹帘,疏影横斜,既挡了风寒,又不阻天光。榭内琴案已设,一张形制古拙、漆色暗沉的长琴静置其上,琴身断纹如蛇腹,正是“枯木龙吟”。
沈青崖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身天水碧的广袖长袍,墨发用一根简素乌木簪绾起,正俯身调试琴弦。闻脚步声,她抬眼望来,眸中无波无澜:“谢状元来了。”
“微臣拜见殿下。”谢云归依礼参拜,目光落在琴上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与向往,“这便是‘枯木龙吟’?今日得见雷公绝品,微臣幸甚。”
“坐。”沈青崖示意他在对面蒲团落座,“此琴性烈,音色磅礴,寻常指法难以驾驭。听闻谢状元师承顾大家一脉,刚劲之法或有心得,故邀你共赏。”
她话说得直接,指尖已轻拨琴弦。
“铮——”
一声低沉苍劲的琴音骤然荡开,仿佛古潭投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沉埋千年的龙吟。水榭内空气都为之一震。
谢云归静坐聆听,神情专注。待一曲激越段落过后,沈青崖指法稍缓,他方才斟酌开口:“殿下指力雄浑,拂滚间隐有金石之音,与此琴脾性相合。只是……”
“但说无妨。”
“只是此处轮指,”他虚点琴弦某处,“若能稍减力道,以气韵牵引,或可化磅礴为绵长,更合‘龙潜于渊,待时而吟’的意境。”
沈青崖停下动作,看向他:“你倒敢说。”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云归微微垂首:“微臣狂妄,殿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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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沈青崖却道,“你说的,正是此曲关窍。”她按他所说,重新试过那段指法,琴音果然少了几分刻意锋锐,多了些许沉潜的余韵。
她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谢状元于琴道,不止是‘略通皮毛’吧?”
谢云归苦笑:“微臣不敢隐瞒。家母在世时,对此道执念颇深,微臣耳濡目染,确比常人多用心几分。只是……终是纸上谈兵,让殿下见笑了。”
“执念?”沈青崖指尖抚过冰凉的琴弦,“对你母亲而言,琴意味着什么?”
问题忽然转向私密。谢云归沉默片刻,声音低了几分:“是寄托,也是……不甘。外祖母因顾大家之事牵连,一生郁结。家母承其琴艺,亦承其憾。她常言,琴为心声,她的心困在临川小院,琴音便也只能困于方寸。”
他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些许真实的、沉郁的影子:“所以微臣知道,殿下方才那一曲,并非单纯炫技。琴音里有东西……是微臣在母亲琴中听过,却始终未能触及的东西。”
是自由。是纵横捭阖,是手掌乾坤的疏狂与寂寞。
沈青崖凝视着他,半晌,忽然轻轻笑了。这次的笑,少了几分冰霜之意,倒像是雪后初霁,露出一线天光。
“你是个聪明人,谢云归。”她道,“聪明得让人……不得不防。”
如此直白的评价,让谢云归呼吸微滞。他张了张口,似要辩解,最终却只是更深的垂下头:“微臣……惶恐。”
“不必惶恐。”沈青崖推开琴,起身走到水榭窗边,挑起竹帘一角。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如烟似雾,笼罩着湖面与远处的亭台。“本宫只是好奇,一个看得如此通透的人,为何要装作懵懂无知,卷入这是非漩涡?”
她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在朦胧天光里有些模糊,唯有声音清晰如磬:“谢状元,你想要什么?功名利禄?青史留名?还是……别的什么?”
雨声淅沥,填满了水榭内的寂静。
谢云归缓缓抬起眼,望向窗边那道身影。隔着雨雾与竹帘,她仿佛立于云端,遥远而不可即。他袖中的手,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
“微臣……”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微臣想要的,或许殿下给不了,也或许……不屑给。”
“哦?”
“微臣寒窗十载,读圣贤书,也曾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可入了这京城,见了这朱门重重、暗流汹涌,方知从前所想,不过稚子妄言。功名利禄如浮云,青史留名亦虚妄。”
他站起身,走到水榭另一侧窗前,望着外面迷蒙的雨景:“微臣此刻所求,不过是一处能安心听雨、不必揣度人心的屋檐;一张能随心抚弄、不必曲意逢迎的琴;一个……能看懂微臣琴音、不必微臣伪装清澈的人。”
话音落下,水榭内只剩雨声。
沈青崖静静看着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这番话,真假掺半,情致却似不假。是更高明的以退为进,还是……一线真实的缝隙?
许久,她缓缓道:“这京城,最缺的便是‘安心’二字。谢状元所求,看似简单,实则最难。”
“是。”谢云归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略带疏离的微笑,“所以微臣也只是妄言。殿下今日邀微臣赏琴,微臣已感激不尽。不敢再多奢求。”
他躬身一礼:“时辰不早,微臣告退。”
沈青崖没有留他,只道:“茯苓,送谢状元。”
待那青色身影消失在蒙蒙雨帘之后,沈青崖才慢慢坐回琴案前。指尖无意识地从“枯木龙吟”的龙池凤沼处抚过,触到内侧一道极细微的刻痕。
她指尖一顿,凑近细看。
那是两个小字,以极古拙的篆体刻就,与琴身断纹几乎融为一体,若非特意触摸,绝难发现。
刻的是——“惊鸿”。
沈青崖瞳孔微微收缩。
惊鸿……是她母亲,已故宸妃的闺中小字。这张琴,是母亲遗物,自幼伴她,她再熟悉不过。这刻痕,她从未发现。
是母亲所刻?还是……后来有人加上?
她猛地想起谢云归方才抚琴论道时,指尖曾无意间数次拂过琴底此处。是巧合,还是……
“茯苓。”她唤道。
“奴婢在。”
“去查,谢云归母亲陈氏,与前朝宫中,尤其是与我母亲,可有任何关联。哪怕是极微末的线索,也务必查明。”
“是。”茯苓应下,迟疑道,“殿下是怀疑……”
“我不知道。”沈青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冷寒潭,“但这枚棋子,恐怕比我想象的……落得更早,也更深。”
雨越下越密,敲打着水榭的琉璃瓦,声声急促,仿佛某种不祥的偈语。
而此刻,已走出公主府的谢云归,站在府外不远处的柳树下,静静回望那一片烟雨中的巍峨府邸。
雨水顺着他鸦青的披风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水洼。他脸上那温润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一片沉静的漠然。
袖中,那枚墨玉棋子被指尖反复摩挲,温润的表面,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幽光。
“安心听雨的屋檐……随心抚弄的琴……”
他低声重复着自己方才的话,唇角慢慢勾起一丝极淡、却凉薄至极的弧度。
“殿下,您可知道,”他对着雨幕中模糊的府门,轻声道,“我要的,从来不只是这些。”
雨声吞没了低语。
他转身,走入茫茫雨雾,身影渐行渐远,最终与这京城无边的潮湿与阴暗,融为一体。
水榭内,沈青崖仍坐在琴前,指尖压在“惊鸿”二字上,久久未动。
窗外的雨,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而棋盘之上,风云已悄然而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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