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地回程的路上,车内的气氛和来时有些不同。沉默还在,却不再是那种绷着的、带刺的静。更像山间云雾,淡淡的,偶尔被风吹散一些。
苏挽月依旧望着窗外,只是肩膀的线条松了些。君无垢没再假寐,也偏头看着另一侧的风景,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敲。
“这里很好。”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清晰,“背山面水,开阔,阳光也好。”
苏挽月转过头看他,眼里有细微的光亮了一下:“你也觉得好?”
“嗯。”君无垢应了一声,没回头,“大哥会喜欢的。”
苏挽月的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掺着怀念和一点欣慰。“这是无言的……长眠之地。我只想他能待得舒服些。”
“你放心。”君无垢这才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和我哥是双生子。他喜不喜欢,我自然知道。”
苏挽月安静地看着他,似乎在分辨这句话里有几分认真。过了几秒,她才轻声问:“真的吗?”
“真的。”
她垂下眼,手指又无意识地捻着旗袍盘扣,像是在犹豫。片刻后,她抬起眼,眼里带着一点迟疑的请求。
“那小叔……我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君无垢挑眉,来了点兴趣:“什么事?”
“是一本剪影。”苏挽月声音轻了些,“无言送给我的。很厚一本,里面全是黑色剪影,没有人像,也没有字。我……看了很多遍,总觉得他想告诉我什么,可我一直没看明白。”
“剪影?”君无垢重复了一遍。
“嗯。”苏挽月点头,看着他,“可以吗?帮我看看。或许……你能看懂。”
君无垢与她对视片刻,她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盼和依赖。他别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逝的绿意。
“行啊。”他语气随意,“那等我回去后,帮你看看。”
“那……提前谢谢你了。”苏挽月的声音轻快了些,像松了口气。
话题似乎就此打住。车子继续前行,穿过一段林荫道,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两人身上跳跃。
又安静了一会儿,君无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口吻问:“君临风那小子……”
苏挽月怔了怔,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啊,你说他呀。他就是……比较喜欢粘着我。以前无言在的时候还好,无言出差或者有事不在家,他就总跑来找我玩。”她顿了顿,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也不知道他哪里来那么多古灵精怪的想法。”
君无垢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青白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那你知道那小子喜欢你吗?”
苏挽月沉默下去。
车窗外的树影快速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君无垢吐出一口烟,没看她,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你知道的,对吧。”
苏挽月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他,眼神复杂,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坦然:“我又不是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慢慢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后来无言也发现了,临风就被安排到国外去上学了。我和无言也准备结婚了,谁知道……”她声音低下去,“无言没了,他也回来了。”
君无垢将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动作干脆。“行吧。那我知道了。”
他转过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的事你别担心,我会处理。”
“……谢谢。”
“一家人,不用客气。”君无垢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望着前方,像是随口一提,“下次我选未婚妻的聚会,你也来帮我参考参考?”
苏挽月惊讶地睁大眼:“我?我是个……未亡人,不吉利的。”
君无垢嗤笑一声,侧过头瞥她,眼神带着惯有的不以为然:“什么吉利不吉利,迂腐。就这样说定了。”
他没给她再反驳的机会,重新闭上眼睛,摆明了话题结束。
苏挽月看着他闭目的侧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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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君家老宅已是傍晚。橘红色的夕阳光芒给古老的宅院镀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暮气。
苏挽月回到西厢房,片刻后,拿着一本厚重的大册子走了出来。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绒布,没有任何字样或图案,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经常被翻阅。
君无垢坐在偏厅的沙发上,长腿搭在茶几边缘,见她进来,才懒洋洋地坐正。
苏挽月将册子小心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手指轻轻抚过封面。“就是这个。”
君无垢拿起来,入手颇沉。他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黑色剪影,纸张是厚实的特种纸,剪影边缘清晰利落。画面是一个女孩侧影,微微低着头,肩膀缩着,姿态怯懦。
他挑眉,往后翻。
第二页,还是女孩侧影,站得直了些。
第三页,女孩在笑,剪影能看出唇角弯起的弧度。
第四页,女孩提着裙摆,似乎在小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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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页一页翻过去,像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剪影里的女孩渐渐长大,姿态从怯懦到舒展,从生涩到优雅。她哭泣的样子,托腮发呆的样子,赖在某人怀里撒娇的样子,偷偷踮脚亲吻某人侧脸的样子……
栩栩如生,每一张都捕捉到了极其生动的瞬间。
君无垢翻到册子中间,动作忽然顿住。
这一页的剪影与前面不同。不再是单个人物,而是两个身影。高大的男子微微躬身,女孩踮着脚,双手环着他的脖颈,两人的剪影在月光下几乎融为一体。边缘处,还细心剪出了几缕被风吹起的发丝和衣摆的弧度。
页角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字迹清隽内敛:
赠吾妻 挽月
君无垢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挽月。她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轻声解释:“是无言亲手剪的。他说……这是送我的订婚礼物。”
君无垢没说话,重新低头,一页页往后翻。后面的剪影更多是两人相处的日常,看书,散步,对弈,甚至有一张是女孩趴在男子背上睡着了,男子微微侧头,剪影能看出他唇角温柔的笑意。
他能感觉到。
透过这些沉默的黑色剪影,透过利落流畅的线条和精心捕捉的瞬间,他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君无言对苏挽月,不是对待宠物般的喜爱和雕琢。
是深沉的,细腻的,充满了温柔和耐心的爱意。
他那个永远温润含笑、让人看不透真实情绪的大哥,那个被家族期许压得身姿永远挺直、喜怒不形于色的未来家主,原来把所有的柔情和真实,都藏在了这些不会说话的剪影里,给了一个人。
君无垢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抬头看向苏挽月。她正满眼期待地望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你能看出来什么吗?”她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君无垢扯了扯嘴角,将册子放回茶几。“其他没看出来,就看到你一点点长大了。”
苏挽月眼底的光黯了黯,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这样啊……”
她有些失落地伸手,想去拿回册子。君无垢却忽然按住封面。
“等等。”
他重新拿起册子,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橙红的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手中的册子上。他眯起眼,将册子侧过来,对着光线缓缓移动角度。
苏挽月不明所以,走到他身边。
君无垢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对着光仔细看。厚实的纸张在逆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黑色的剪影轮廓更加清晰。翻到中间那页双人剪影时,他动作停住。
夕阳光线以一个特殊的角度穿透纸张。
黑色的剪影轮廓边缘,竟然隐隐浮现出另外的、更加细密的线条——那些线条原本被剪影的黑色覆盖,在强光透视下才显现出来,构成了工整而雅致的字迹。
那些字迹,是反的。
君无垢立刻将册子翻过来,让光线从背面透入。这一次,字迹清晰地投射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是一封信。
苏挽月捂住嘴,眼睛睁大。
君无垢蹲下身,看着地上那封被光影呈现出来的信。字迹是君无言特有的清隽笔体,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
挽月:
见信如晤。
提笔时,窗外春雨淅沥。忽然想起五年前带你回君家的那个傍晚,也是这样的天气。你浑身湿透,像只被遗弃的幼猫,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藏着恐惧,也藏着不肯熄灭的火。
我将你带回来,起初或许真如旁人所说,像豢养一只合心意的宠物,或打磨一件趁手的器物。我教你礼仪,教你进退,教你如何在世家错综的网中行走而不被吞噬。我享受将你一点点塑造成理想模样的过程,就像匠人凝视自己逐渐成型的作品。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变了。
我开始期待你的笑容,不仅因为那笑容完美得体,更因为那是发自你真心的欢愉。我开始留意你细微的情绪,你蹙眉时我竟会自责是否对你过于严苛,你雀跃时我的心也会跟着轻盈。你不再仅仅是我塑造的“作品”,你成了苏挽月,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闹脾气也会偷偷亲我的姑娘。
我忽然有些怨恨曾经的自己。为何要用那些冰冷的框架去束缚你?为何没能更早发现,你本身的样子就足够好,好到让我移不开眼睛。
我喜欢你对我笑,对我闹,喜欢你在无人时赤脚奔跑的任性,喜欢你看书睡着时睫毛投下的阴影。还好,我醒悟得不算太迟。我们未来的时间还很长,长到我可以慢慢弥补,将曾经那些出于“塑造”的严苛,都换成因为“珍惜”的纵容。
等我回来。用最盛大的婚礼,娶你为妻。
无言
于飞往巴黎前夜
光影在地板上微微颤动,那些工整的字迹仿佛有了温度。最后一笔落下时,夕阳恰好沉下远山最后一线,室内的光线暗了下去,地板上的信也随之模糊、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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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掉得又急又凶,很快打湿了前襟。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抬起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得不成调子。
她慢慢蹲下身,蜷缩起来,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你说的时间还很长的……”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浸满了绝望的悲伤,“你回来啊……无言……你好歹……回来我的梦里……看看我好不好……”
君无垢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本厚重的剪影册。他看着地上已经消失的信的痕迹,又看着蜷缩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苏挽月。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先前那些漫不经心的揣测,那些带着玩味和掠夺意味的心思,那些在灵堂里对着棺材说的轻佻话语……此刻像冰锥一样反刺回来。
他以为君无言对苏挽月,不过是对精致物件的喜爱,是家主对未来夫人的塑造和掌控。他以为那份感情里,上位者的审视和掌控欲多于真心。
原来不是。
君无言是真的爱她。爱得深沉,爱得细腻,爱到将无法宣之于口的歉意和承诺,用这种隐晦到极致的方式,藏在送给她的订婚礼物里。
如果哥哥知道,他那夜在灵堂里说的那些话……
君无垢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陌生的、冰凉的愧疚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苏挽月还在哭,哭声压抑而痛苦,在渐渐暗下来的偏厅里回荡。
君无垢看着她颤抖的肩背,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被泪水打湿的几缕黑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将那本剪影册轻轻放在旁边的沙发上,没头没脑地、干涩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离开了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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