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灯光冰冷地倾泻在小型客厅里，将每一件家具的边缘都照得清晰，空气中仿佛都凝结着一层看不见的霜。
秦薇站在这样的光线下，看着几步之遥、神色冷漠疏离的顾霆深，竟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她抬起头，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往日的温情，哪怕只是敷衍，哪怕只是出于责任。可是没有。那双她曾以为深邃含情的眼睛，此刻只有平静，映不出她半分身影。
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干涩的喉咙才艰难地挤出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霆深，你……你是想和我退婚，是吗？” 她停顿，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裂她最后的希望，“就因为……我不是Oga？”
顾霆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
“我以为，你一直很清楚。”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苍白失血的脸上，“不然，你也不会在小乖刚踏进顾家的时候，就表现得那样不安，那样……充满敌意。”
“小乖……呵，小乖……” 秦薇喃喃地重复着这个亲昵到刺耳的称呼，像是要把它嚼碎了咽下去，又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伤了舌尖。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短促而凄厉，“她是你的‘小乖’，那我呢？霆深，那我算什么？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为你流的血，受的伤，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不甘和质问。
顾霆深皱了皱眉，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厌烦。“秦薇，你是军人，是帝国上校，是很多普通民众心里的榜样和英雄。”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失去理智的泼妇，毫无缘由、毫无风度地去针对、侮辱一个身世可怜、且并未主动伤害过你的Oga。”
“我没有针对她！我只是……” 秦薇猛地冲上前，想要抓住他的手臂，却被他一个侧身避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我只是太在乎你了！霆深，我爱你啊！是因为我爱你，我害怕失去你，才会……”
“够了。” 顾霆深打断她，声音里最后一点耐心也消耗殆尽，“需要我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吗，秦薇？”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精心修饰的伪装。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那我问你，你爱的，究竟是我顾霆深这个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还是‘顾家独子’、‘帝国最年轻少将’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权势、地位和光环？”
秦薇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她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反驳：“我当然是爱你的！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是吗？” 顾霆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那笑意里满是洞悉一切的嘲讽，“秦薇，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事，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以前觉得不重要，或者……我愿意给你保留一点体面。”
他看着她瞬间慌乱的眼神，继续道：“你还记得你为我挡下那一枪，是在什么时候吗？是在我‘顾家继承人’的身份被敌对势力刻意曝光、闹得沸沸扬扬之后不久吧？在那之前，我们虽然算是战友，算是朋友，甚至有过暧昧，但你从未有过那样‘奋不顾身’的举动。怎么，是突然发现我这个‘战友’的命，比以前更值钱了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秦薇尖声否认，脸色惨白如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边的冰冷和恐慌。
她最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思，就这样被他赤裸裸地揭开，曝露在这惨白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顾霆深向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顾霆深！你要我怎么做？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算‘纯粹’地爱你？！” 她退后两步，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嘶声喊道，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
“我是一个Beta！一个从最底层的贫民窟、靠着拼命和算计才一步步爬上来的Beta！我不想再被匹配给另一个同样平凡的Beta，庸碌地过完一生！我不想再被人用那种轻蔑的、看底层蝼蚁的眼神看待！我想过好日子，我想站在高处，我想要被别人敬仰、畏惧，而不是同情！这有错吗？！追求更好的生活，有错吗？！”
她哭喊着，将内心积压多年的不甘、恐惧和欲望一股脑地倾泻出来。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
顾霆深静静地看着她崩溃，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平静。等她哭声稍歇，只剩下压抑的抽噎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她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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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薇，没有人看不起你。”
秦薇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的功勋，是你用命在战场上和虫族厮杀换来的；你的能力，是你在无数次实战和训练中锤炼出来的；你在平民和部分军队中的声望，是因为你确实保护过他们，带领他们取得过胜利。”
顾霆深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是在做一场客观的战况分析，“这些，都是属于你秦薇自己的，不是因为我顾霆深，也不是因为顾家。”
他顿了顿，目光看着她的眼睛：“从始至终，看不起Beta身份的，只有你自己罢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薇心上。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曾经，是敬佩你的。” 顾霆深的声音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那是属于过去的、对战友的认可，
“那时候的你，眼神里有光。你说，你希望这个社会不再有ABO的先天歧视，你要为那些没有优越基因、出身平凡的普通人，走出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路来。你一个Beta，能走到上校的位置，确实很厉害。”
他的话音一转，变得失望：“可是，你自己好好想想，从苏挽月出现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秦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脊背撞上冰冷的沙发扶手，颓然地滑坐下去。她捂住脸，顾霆深的话如同最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这段时间的丑陋面目。
嫉妒、猜疑、刻薄、针对、利用舆论施压、试图掌控……她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憎恶、最想打破的那类人——凭借所谓的“优势”，去欺压、贬低另一个“弱势”的存在。
原来，在追逐权势和地位的路上，她早已弄丢了自己最初的坚持和骄傲，也亲手将那份或许曾经存在过的、相对纯粹的情谊，推向了万劫不复。
顾霆深看了一眼手腕上智脑显示的时间，微微蹙眉。不知道小乖睡着了没有，刚才……吓到她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瘫坐在沙发上、失魂落魄的秦薇，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疏离和决断：
“我言尽于此。婚约必须解除，从此我们好聚好散。”
“至于你想要的，在军中的地位和支持……”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一个出乎秦薇意料的承诺，
“我会亲自向元帅说明情况，并以我个人名义，推荐你接任第三军团的代理指挥官职务。以你的能力和军功，足以胜任。这也算……我对你过去付出的回报，以及对你未来前程的一点补偿。”
说完，他不再看秦薇任何反应，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客厅。白色冷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修长而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秦薇独自坐在空旷冰冷的客厅里，看着那扇被他随手带上的门，许久，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空洞的叹息。
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但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失去的爱情或婚约，而是为了那个早已面目全非、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秦薇。
顾霆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苏挽月的房门口。他轻轻推开并未反锁的门，暖黄与浅蓝交织的柔和光晕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周身从客厅带回来的冰冷气息。
床上的景象让他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苏挽月并没有睡熟，或者说，是在强撑着等他。她蜷缩在被子里，背靠着柔软的枕头，小脑袋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皮沉重地耷拉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每次快要完全闭上眼睛时，又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眨眨眼，努力想保持清醒，那模样像极了守着巢穴等待父母归来的雏鸟，乖巧又惹人怜爱。
顾霆深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感受到身边的动静，苏挽月费力地掀开眼皮，看清是他，困倦的小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安心的、软乎乎的笑容，声音含混不清：
“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顾霆深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俯身，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拥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嗅着她身上令他心安的淡香。
他迅速脱掉外套和毛衣，只着一件单薄的衬衣，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将她重新搂进自己温热的怀抱。苏挽月自然而然地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顾霆深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珍重的吻，又亲了亲她困倦的眼皮。
“睡吧，”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催眠般的魔力，“我在这儿呢。”
“嗯……” 苏挽月含糊地应了一声，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契合的位置，沉重的眼皮终于彻底合上，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顾霆深搂着她，感受着怀中人儿的温暖和全然信赖的依偎，心中那因为与秦薇对峙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烦闷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安宁与满足。
他低头，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上扬的嘴角，自己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弯起。
夜色深沉，蓝莹树的光静静流淌。
而在男人温暖坚实的怀抱里，看似已然沉睡的女孩，那无人得见的嘴角，弧度却悄然加深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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