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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石林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花地那片金色的光还在亮着。戮站在花地边缘,手里那只酒壶始终没有举起来。他看着小桑窗口透出的那一点金光,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碎石上,沙沙的。
戮没有回头。
“还没睡。”是炙的声音。
炙走到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花地。金色的花朵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说梦话。
“你今天看了她很久。”炙说。
戮没说话。
“小桑。”
“……我知道你说谁。”
“那就好。”炙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只酒囊,自己喝了一口,“两百年前你连人都不看,现在看了。”
戮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冷,但也没带什么温度。炙早就习惯了,耸耸肩,把酒囊递过去。戮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很烈。
入喉像火。
“叔父今天跟母说了很多话。”炙望着花地,“说父亲以前怕黑,睡觉都要点灯。说父亲喜欢热闹,但又怕吵。说父亲——”
“我知道。”戮打断他。
炙住了口。
戮握着酒囊,指节微微发白。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花地里的金色光芒闪了一下,又归于平静。那团光还悬在小桑窗口,没有动。
炙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
“玄机子走之前,去找过你。”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戮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囊,拇指摩挲着粗糙的皮革表面。过了很久,久到炙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戮才说话。
“他说,红绳断了的时候,小桑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没说。”戮抬起眼,看向那片无名石棺林,“他只说,那里不是活人能去的。”
炙的眉头皱了起来。
---
卯时初刻。
天还没全亮,母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没有惊动睡在隔壁的叔父。晨雾很浓,花地里的花朵上挂满了露珠。母赤着脚走过草地,白裙的下摆沾湿了也不在意。
她走到花地中央,蹲下来,伸手轻轻触碰那朵最大的金色花。
花颤了一下。
像是在认人。
“早。”母轻声说。
金色花朵弯了弯腰。
母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那些沉淀了三百万年的疲惫就会消散一些,显露出最初的模样。那时她还不是“母”,只是一个爱笑的女孩子,跟着父在混沌海里四处游玩,看种子发芽,看星河流转。
后来遇到了父亲。
后来生气了。
后来错过了。
母的手指沿着花瓣滑下来,落在花茎上。花茎笔直,颜色是淡金色的,隐约能看到里面有光在流动,像是血脉。
“你在吗?”母轻声问。
花茎里的光流动得快了一些。
母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手搭在花茎上,像握着一个人的手。
远处石林的边缘,叔父靠在门口,远远地看着花地里的母。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然后转身回屋,开始煮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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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小桑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弓。
今天她起得晚了,因为昨晚做了很多梦。梦里有一条河,河对面有人在叫她,声音很熟悉,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她站在河边,河水是金色的,和花地里的光一样。
她想渡河,但手腕上那根红绳忽然绷紧了,把她拉了回来。
然后就醒了。
小桑低头看了看手腕。红绳好好的,没有断,也没有松。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玉简和石头,都在。
“小桑姐姐!”
念从隔壁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朵刚摘的金色花。
“给你!今天新开的!”
小桑接过花,蹲下来抱了抱念。念咯咯笑,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
“戮哥哥在等你呢。”念小声说,“他等了很久了。”
小桑抬头看去。戮站在练箭场边,背对着晨光,身形笔直。他手里握着一张弓,不是平时教她的那张小弓,而是一张更大的,弓身上刻着暗金色的纹路。
小桑走过去。
“换弓了?”
“嗯。”
“给我的?”
戮把弓递过来。小桑接住,掌心贴上弓身的那一刻,能感觉到里面有轻微的脉动,像是活的。
“它叫什么?”
“没有名字。”
小桑低头看了看弓,想了想,说:“就叫‘晨’。”
戮看着她。
“因为今天早上收到的。”小桑笑了一下,搭箭,拉弦。弓弦绷紧的声音很沉,和之前那张小弓完全不一样。
一百一十步的靶心在她眼中清晰可见。
她松开手指。
箭破空的声音比往常更尖锐,更短促。
笃。
靶心正中。
裂了。
靶心是用天玄界最硬的玄铁木做的,戮亲手削制,小桑之前射了几千箭也只是扎在上面。这一箭直接把它从中间劈开了,木屑纷飞。
小桑愣住了。
戮嘴角动了一下。
“好。”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好”。第一次是在小桑第一次射中靶心的时候,那天他说了一个“好”字,小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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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她没有跳起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弓,又抬头看了看劈开的靶心。
“戮。”
“嗯。”
“我昨天梦到一条河。”
戮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什么河?”
“金色的河。河对面有人叫我。”小桑说,“我想过去,红绳拉住了我。”
戮沉默了几息。
“别过河。”他说。
“为什么?”
“河那边没有回头路。”
小桑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知道,但最终没有问出口。她把弓放下来,走到戮面前,仰头看着他。
“戮。”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戮低头看着她。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的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暗,但很烫。
过了很久,他伸手,轻轻按在小桑头顶。
“知道。”
“那你能告诉我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还没到时候。”
小桑皱起眉头。她不喜欢这个答案,但她知道戮不会多说。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弓身。
“那红绳断了的时候,”她轻声问,“你会在吗?”
戮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
“那就够了。”小桑抬起头,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你在我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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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紫曜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
他直接去找了周安。
“虚空深处那个遗迹,又动了。”紫曜把册子放在石桌上,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幅草图——虚空东侧,更远处,有一个用朱砂标注的记号,“三日前无事,今日凌晨有波动。很轻,像是有人在呼吸。”
周安看着那幅图,眉头微蹙。
“多久一次?”
“大约一个时辰一次。第一次是寅时三刻,第二次是卯时三刻,第三次是辰时三刻。”紫曜顿了顿,“很规律。”
“像心跳。”月漓走过来,看了一眼图,说道。
紫曜点头。
“更深处还有东西吗?”周安问。
“有。”紫曜又翻了一页,上面画着更远处的标记,浓墨重笔,“父的遗迹之外,还有一片区域,我的神念探不进去,只能感知到一个轮廓。那个轮廓……很大。”
他沉默了一下,补了一句:“比整个天玄界都大。”
石桌旁安静了片刻。
“父说过,混沌海之外有威胁。”周安缓缓开口,“三百年的时间,还剩多少?”
“父没有说具体时间,只说平衡被打破,屏障正在变薄。”紫曜道,“如果真的按这个心跳的频率推算,也许更快。”
“多少?”
紫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图上的标记,手指沿着那道心跳的波纹划过去,像是在计算什么。
“……不到百年。”
月漓握紧了周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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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
石林里飘出了鱼汤的香味。蘅把霜和羽带回来的银鱼炖了汤,加了叔父种的几味药材,鲜得念连喝了三碗。
众人围坐在石桌旁。母和叔父挨着坐,母给叔父添了一碗汤,叔父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句“淡了”,母瞪了他一眼,叔父立刻改口说“刚好”。炙在旁边笑出声,被叔父拍了后脑勺。
戮和小桑坐在最边上。戮碗里的汤没怎么动,小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喝呀。”
戮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吗?”
“……嗯。”
小桑满意地笑了笑,低头喝自己的。
念从桌子那头钻过来,爬到小桑腿上,手里举着一块啃了一半的排骨,递给戮。
“戮哥哥吃。”
戮看了看那块排骨,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
念笑得眼睛都没了。
花地里的金色花朵在暮色中亮起来,比昨天晚上又多了一片。叔父数了数,五百一十七朵。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数,像父亲当年数每一封写好的信。
那团金光从花地里飘回来,悬在众人头顶。
不闪了。
只是安静地亮着。
像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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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小桑回房,照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玉简和石头。都还在。
手腕上的红绳在黑暗中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低头看了看,红绳的颜色比之前更深了,隐约能看到里面有极细极细的光丝在流转。
金光悬在床头上方,一闪一闪。
小桑躺下来,看着那团光。
“我梦见的那条河,”她轻声问,“是父亲去过的地方吗?”
金光不动了。
等了很久,它闪了一下。
只一下。
小桑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
窗外,花地里的金色花朵在夜风中摇曳。花地边缘,那座无名石棺的裂痕已经彻底合拢,棺盖上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光还在。
人不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