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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桑的箭终于能射中一百步了。
不是偶尔擦边的那种中,是稳稳当当扎在红心正中央的那种中。戮说可以加距离了,她就从九十步退到一百步,第一箭偏了,第二箭偏了,第三箭还是偏的。她没有急,站在那里等风停,等手稳,等心静。第四箭的时候,她松手,箭飞出去,扎在靶心旁边,差了一指。第五箭,正中。第六箭,正中。一壶箭射完,四十支,中了二十三支。
“还行。”戮说。
小桑知道他说的“还行”就是不错的意思。她笑了,把弓放下,甩了甩发酸的手臂。一百步和九十步不一样,九十步的时候靶心是一个鸡蛋,一百步的时候靶心是一个核桃。射中核桃和射中鸡蛋,难度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戮走过来,把靶子上的箭一支一支拔下来,检查箭羽,插回箭壶。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小桑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戮前辈,您以前射多少步?”
戮头也不抬:“没有步。”
“没有步是什么意思?”
“想射多远射多远。没有步数,只有靶心。”
小桑想象不出那种境界。她想射多远射多远,那得练多久?也许一辈子都练不到。但她不急,因为她知道,射箭这种事,急没用。一步一步来,九十步稳了到一百步,一百步稳了到一百一十步。总有一天,没有步数,只有靶心。
远处,叔父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望着这边。他最近每天都来看小桑练箭,看完再去厨房帮忙。他的腿脚比刚来的时候利索多了,不用拐杖也能走,但紫曜给的那根拐杖他还是带着,说拄着心里踏实。
小桑收了弓,跑过去蹲在叔父面前。“前辈,我今天射中了一百步。”
叔父点头:“看见了。第二十三支箭,射得最好。前面的手有点紧,后面的松了。”
小桑愣了一下。她射了四十支箭,叔父每一支都看了,连哪支最好都知道。“前辈,您也懂射箭?”
叔父想了想,说:“懂一点。以前跟他学过。”
小桑知道他说的是父亲。父亲教过叔父射箭,教过戮射箭,教过很多人射箭。现在他不在了,但他的箭术还在。在戮手里,在小桑手里,也许在别的地方、别的人手里。
母端着粥走过来,把碗递给叔父。叔父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豆粥,甜的。他喝得很慢,眼睛望着远处的空地,戮还在那里收靶子。
“戮的箭术,是他教的。”叔父说,“教得很认真。戮学得也很认真。不像我,学了两天就不学了。他说我懒。我说不是懒,是不喜欢。他说那你喜欢什么?我说喜欢看你射箭。”
母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望着远处的戮。
“他射箭的时候,很好看。”叔父说,“人很静,箭很快。靶心在哪儿,箭就在哪儿。”
小桑听着,心里忽然很想去看看父亲射箭的样子。但她知道看不到了。父亲已经不在了,连画像都没有。只有那些信,那些金光,那些别人口中的故事。但她觉得,够了。
中午的时候,月漓做了一桌子菜。叔父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碗红豆粥。他先喝了粥,然后才开始吃菜。每样菜都尝了,吃到糖醋排骨的时候,他停下来,说了一句:“今天的醋放多了。”
“酸了好吃。”母说。
叔父又吃了一块,点了点头:“确实好吃。”
念蹲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排骨在啃。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啃了两口,又跑到叔父面前,把排骨递给他。叔父低头看着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好吃。”他说。
念笑了,跑回去继续啃下一根。
小桑看着叔父手里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笑了。她发现,念给叔父排骨已经成了每天必做的事。一顿饭不给,念就浑身不自在。叔父不吃,念就不走。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
下午,叔父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拄着拐杖,走到那片种花的土地前,蹲下来看。最高的那棵芽已经有五指高了,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四片,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旁边的新芽也长大了,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像一群挤着取暖的小鸡仔。
小桑练完箭,背着弓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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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它们长得真快。”
叔父点头:“快。再过几天,就能看见花苞了。”
小桑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想象着它们开花的样子。红的,白的,黄的,紫的,也许都有。月漓给的那包种子是混的,什么颜色都有。开出来一定很好看。
“前辈,您说花开了之后,会谢吗?”
叔父沉默了一会儿,说:“会。开了就会谢。谢了还会开。一年一年地,开了谢,谢了开。”
小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花和人不一样。人谢了,不一定能再开。但能开的时候,好好开着就行。
傍晚的时候,月漓做了一桌子菜。叔父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碗红豆粥。他先喝了粥,然后才开始吃菜。每样菜都尝了,吃到清蒸鱼的时候,他停下来,说了一句:“今天的鱼嫩。”
“新捞的。”月漓说。
叔父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
念蹲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排骨在啃。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啃了两口,又跑到叔父面前,把排骨递给他。叔父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好吃。”他说。
念笑了,跑回去继续啃下一根。
小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挺好的。早上练箭,上午看芽,中午吃饭,下午练箭,晚上吃饭,然后睡觉。每天差不多,但每天都不一样。芽在长,箭在进步,叔父在笑,念在长大。
吃完饭,小桑帮月漓收拾碗筷。叔父被母扶着回到石屋,靠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很圆了,再过一天就十五了。
“阿妹。”叔父叫她。
母走过来,坐在床边。
“明天,十五了。”
母点头:“嗯。”
“月亮会很圆。”
母看着他,嘴角翘了起来:“你想看月亮?”
叔父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没有放下。母给他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像玉一样。
窗外,石林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小桑抱着念往回走。念趴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她走到那片种花的土地前,停了一下。月光下,那些芽的影子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小森林。最高的那棵已经有她小指那么粗了,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蹲下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叶子上有一颗露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粒小小的珍珠。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露水滚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她站起来,抱着念继续往回走。
身后,叔父的石屋里,灯还亮着。
那片芽在月光下静静地长着。
它们不知道什么是十五,什么是月亮,什么是灯。但它们知道往上长,往光的方向长。
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