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秋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透进骨缝的凉意。
相府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那紫檀木案上的博山炉里,吞吐着价比黄金的龙涎香。
首辅杭济半躺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双目微阖,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合着那屏风后传来的咿呀昆曲。
这十年,大明的国运烈火烹油。
而杭济,经过十年的蛰伏与运作,不仅官复原职,杭家的权势更是如日中天。
那个曾让他夜不能寐的影子,似乎早已随着那场风沙,埋葬在了遥远的玉门关。
“相爷。”
屏风外,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跪下,声音沙哑如磨砂,“西边来的信。”
杭济敲击膝盖的手指骤然一停。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那唱曲的伶人都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琵琶声乱了一个音节。
“念。”
杭济没睁眼。
“玉门关大治,商旅如织,百姓只知有韩神医、卫女侠,不知有朝廷。”
黑衣人顿了顿,头垂得更低,“更有传言,那韩世举在关内着书立说,暗讽……时政。”
杭济猛地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在朝堂上的慈眉善目,分明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他坐直身子,随手抓起案上的一枚山核桃,狠狠捏碎。
粉末簌簌而落。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杭济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阴冷,“这两只蝼蚁,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讽刺。”
只要韩世举还活着一天,十年前那场差点让他九族尽灭的“午门血案”,就永远悬在他头顶。
那是他一生的污点,也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相爷,还有一事。”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份密折,“半月前,玉门关地龙翻身,城墙崩塌三处,瓮城损毁严重。”
杭济接过密折,扫了一眼。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天助我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暖阁内甜腻的香气。
“既然老天爷都要收他们,老夫岂能不顺应天意?”
他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扔给黑衣人。
“去,联系那群饿狼。”
黑衣人一颤:“相爷是说……瓦剌残部?”
“什么瓦剌残部?”
杭济冷笑一声,眼神轻蔑,“那是一群‘流寇’。流寇劫掠边关,杀人越货!”
“告诉他们,我要玉门关鸡犬不留。”
“特别是那一男一女,我要见到他们的人头。”
“事成之后,那批扣在兵部的神机营淘汰军火,就是他们的了。”
黑衣人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杭济重新躺回太师椅上,闭上眼,手指再次轻轻敲击起来。
“良辰美景奈何天”
……
玉门关。
黄沙漫天,风如刀割。
这座屹立在西陲的雄关,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地龙翻身,将那坚不可摧的城墙撕开了几道狰狞的口子,像是一个垂暮巨人的伤口,触目惊心。
韩世举站在城头,一身粗布麻衣,早已没了当年的书生白净。
他的脸庞被风沙雕刻得黝黑粗糙,鬓角染上了霜雪,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古井。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碎裂的城砖,手指摩挲着那粗粝的断面。
“这风里,有血腥味。”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韩世举回头。
卫如意一身劲装,长发高束,腰间挂着那柄陪了她十几年的长剑。
岁月并没有夺走她的美貌,反而赋予了她一种如大漠胡杨般坚韧的英气。
“商队少了。”
韩世举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投向远方那灰蒙蒙的地平线,“往日这个时候,西域的驼铃声该响彻关隘了。”
“还有驻军。”
卫如意走到他身边,眉头紧锁,“昨日我去将军府求援修墙,却发现大营空了。留守的副将说,接到了兵部调令,要去三百里外的瓜州‘换防’。”
两人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寒意。
这种手段,太熟悉了。
十年前,在京师那场不见硝烟的博弈中,他们就曾领教过。
调虎离山,断其后路。
这是要把玉门关变成一座孤岛,一座死城。
“躲了十年,终究还是躲不过。”
韩世举心中猛然觉得不安,轻叹一声,伸手替妻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怕吗?”
卫如意笑了。
她按住腰间的剑柄,下巴微扬,眼中燃起一团火。
“我是卫如山的女儿。”
“这玉门关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大明人的血。”
“要死,也是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窝囊地被人算计死。”
韩世举看着她,眼中满是柔情与愧疚。
他本想给她一个安稳的余生,却终究还是把她卷进了这修罗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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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世举转身,看向城内那些正在废墟中清理家园的百姓。
那是几千名信任他、爱戴他的边民。
还有几百名自愿留下的老弱残兵。
“那就战。”
他解开随身的包裹,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官服。
那是他十年前被贬时穿的那件,虽已无品级,补子也被摘去,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当着满城风沙,缓缓穿上这身代表着大明风骨的衣冠。
卫如意则走进那间破败的库房,取出了那套封存已久的战甲。
铁甲森寒,映照着大漠残阳。
当晚,城中校场。
篝火熊熊。
全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幼,皆聚于此。
没有激昂的誓师词,没有虚假的承诺。
韩世举站在高台上,只说了一句话:
“狼来了,想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
“想活命的,趁夜走。想留下的,拿起手边的东西,跟我们一起,守住这个家。”
风声呼啸,卷起火星四溅。
良久,无一人离去。
一个断了腿的老卒,拄着拐杖走出来,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腰刀,默默磨了起来。
接着是铁匠,拿起了铁锤。
农夫拿起了锄头。
妇人拿起了菜刀。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朝堂争斗,不懂什么天下大义。
但他们知道,这十年来,是谁在风雪夜里为他们治病,是谁在马贼刀下护他们周全。
韩世举看着这一张张淳朴而坚毅的脸,眼眶微红。
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这一揖,拜的是这天地间,最不屈的脊梁。
远处,地平线上。
一道黑线缓缓浮现,伴随着沉闷的雷声。
那不是雷。
那是数万铁骑踏碎大地的声音。
死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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