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佩图拉博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断笔，虽然他身体虽然依旧挺得笔直，但那股要将周围空气都冻结的压迫感明显消散了些许。

    而一旁的卡莉芬一直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浅、却真实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后退了半步，将空间留给两位原体。

    佩图拉博在珞珈平静的注视和姐姐无声的期盼下，略显僵硬地伸出手，端起了桌上那杯已经不再滚烫的茶。

    他抿了一口，动作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刻板，随即又将杯子放下，仿佛那杯中的液体与清水无异。

    然而，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因为这短暂的停顿而柔和了极其微小的一分。

    就在这时，珞珈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房间门口的方向，那里矗立着一座并不起眼、却线条冷硬流畅的金属雕塑。

    “门口的雕塑不错，”珞珈开口，“你造的？”

    佩图拉博听到这话，正在无意识摩挲杯壁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珞珈会注意到这个，更没料到他会提起。

    随即，他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神色，看起来就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又像是一点点被掩埋很深的东西被突然挖了出来。

    他迅速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茶杯，用那种混合了生硬、不情愿，却又隐隐透出些许被触动的、近乎孩子气般激动的声音回应道：

    “嗯。我…闲暇时随手做的。没什么厉害的，效率很低，产出无实际军事价值。”

    “我觉得挺好看的。”珞珈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刻意的恭维，只是一种简单的陈述。

    “有种…冷峻的力量感。很符合你的风格，佩图拉博。”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如果你什么时候有空，能帮我做一个类似的，放在‘信仰之律’的舰桥上就好了。当然，这得在你认为不‘低效’的前提下。”

    这个请求让佩图拉博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抬起眼，快速瞥了珞珈一下，又移开目光，嘴唇抿了抿，没立刻接话。

    珞珈没有给他太多时间纠结于“效率”问题，而是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切入了他此行的另一层目的。

    “不过，佩图拉博，我来找你，确实有一件事，需要听听你的看法。”

    “我需要你的智慧，和你的战略头脑。有些局面，我需要你帮我出谋划策。”

    “需要我帮你？”

    这个词，这个短语，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插入了佩图拉博内心某道复杂锁具的核心。

    他刚才那点关于雕塑的、微妙的触动瞬间被一种更强烈、更明确的东西覆盖了。

    他眼睛几乎是立刻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被压抑的、属于“被需要”、“被认可”、“被视作不可或缺”的光芒。

    在佩图拉博那套拧巴的认知体系里，这不仅仅是一次兄弟间的求助。

    这代表着，连珞珈，这个他暗自评估中近乎“完美”的军团管理者，这个在他看来几乎无可指摘的兄弟，在面临难题时，也需要他佩图拉博的智慧。

    这无异于一种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肯定。

    他并非一件只会执行攻坚命令的钝器，他的头脑，他的计算，他的战略，在完美的珞珈眼中，同样具有独特的、不可替代的价值。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凑近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计算的眼睛，此刻紧紧锁定珞珈，里面充满了急切和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

    “需要我帮你什么？”他问道，声音里那惯常的冷硬被一种强自压抑的、跃跃欲试的劲头取代了。

    看到佩图拉博这副瞬间被点燃的模样，珞珈心中了然。

    他不再多言，从随身的数据板中调出一份加密的战术简报，将其投射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那是一份关于某个边境星系的侦察报告，其中重点标注了一个由未知异形种族盘踞的、地形复杂的轨道堡垒，它像一根毒刺，卡在一条重要的补给航线上。

    佩图拉博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扫过全息图像上的每一个数据点、结构轮廓、火力标注和能量读数。

    他的眉头先是习惯性地皱起，进行着快速的评估，但很快，那皱起的眉头舒展开，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为罕见的、带着绝对自信与淡淡鄙夷的弧度。

    “哈。”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嗤笑的鼻音。

    “小小的异形堡垒而已。结构臃肿，火力布置遵循基础对称原则，缺乏变通，能量节点外露，防御纵深更是可笑。”

    佩图拉博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指尖在悬浮的图像上快速划过，留下道道高亮的光标轨迹。

    “你看这里，你只需要将舰队主力火力，集中轰击这个次级支撑点。不需要完全摧毁，只需要造成足够的结构应力过载和内部能量回涌。”

    “同时，派遣两支精锐突击小队，从这里和这里，”他的手指点出两个隐蔽的、看似薄弱的装甲接缝处。

    “进行强行跳帮。他们的目标不是占领，而是不惜代价，用热熔炸弹或定向聚变电荷，切断这三处主能源管道。一旦能源中断，其百分之七十的密集型防空火力会在四十七秒内瘫痪。”

    说话间，他的手指继续移动。

    “在此期间，你的主力登陆部队应该已经压制了外围平台。然后，最关键的一步，”他指向堡垒深处一个被重重护盾和装甲保护的区域。

    “斩首。用一次精准的轨道轰炸或雷鹰突袭，集中你手上最强大的单体火力，把这里，敌人的指挥中枢，彻底从物理层面抹掉。失去了大脑和能源，剩下的不过是待拆的废铁。”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中闪烁着纯粹理性的冷光，那是一种将复杂难题拆解、分析、并找到最优暴力解时的专注与畅快。

    他甚至意犹未尽地补充道：“而且，如果我是这个堡垒的愚蠢建造者，我根本不会把指挥中心放在这个明显的位置。我会把它建在这里，”

    接着，他指向图像中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靠近反应堆外围的次级结构。

    “我会利用反应堆的庞大能量信号做掩护，同时将最厚的装甲和最复杂的内部通道作为屏障。当然，即便如此，在我的计算面前，也不过是多花百分之十五的弹药和二十三分钟时间。”

    珞珈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微微侧头，目光随着佩图拉博的指尖移动，神情专注，偶尔轻轻颔首。

    在佩图拉博因激昂的演说而暂时停下，略显急促地呼吸时，珞珈的脸上会浮现出一种温和的、鼓励的神色，就像一位耐心倾听弟弟兴奋分享的兄长。

    在将自己的战术构想全部倾吐而出后，佩图拉博似乎才从那种高度投入的状态中略微抽离。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脸上那难得焕发的神采稍稍收敛，又恢复了些许平日的阴郁。

    他别过脸，看着壁炉中跳动的火焰，用一种故作平淡、却又带着明显自嘲与怨恨的语气补充道：

    “当然，这些习惯，如何最快找到敌人的弱点，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大的破坏……都是达美克斯，我那位‘敬爱’的养父，逼着我养成的。他只想看到城墙倒塌，只想听到胜利的消息，从不在乎用什么样的方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将“敬爱”两个字咬得很重，充满了冰冷的讽刺。

    珞珈静静听完了他最后的抱怨，没有对达美克斯发表任何评论。

    他只是看着佩图拉博，目光真诚，然后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我记下了，佩图拉博。很详尽，很有启发性。谢谢你。”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对兄弟坦露的依赖感。

    “说真的，我有的时候，真的很需要听听你的主意。你的看法总是…一针见血。”

    这句话，比任何关于雕塑的赞美，都更直接地命中了佩图拉博内心最渴望被触碰的区域。

    佩图拉博感觉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胀了一下，一股混合着满足、骄傲和被重视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起。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但他立刻强行压制住了。

    他不能让珞珈看出自己这么容易被满足。

    他迅速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空了的茶杯，仿佛在研究杯底细微的釉色变化。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恢复成一贯的、平淡无波的钢铁质感，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

    “哼，没什么。基本的战术推演而已。任何有逻辑思维能力的指挥官都应该能想到。你只是…暂时被那些异形的古怪布置迷惑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指出珞珈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疏忽，而非承认自己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帮助。

    然而，他微微发亮的眼角，和那虽然刻意板起、却比刚才柔和了不止一点的脸部线条，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真实的、无法完全掩饰的愉悦。

    珞珈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未动的茶，也轻轻抿了一口。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以及某种无声流动的、兄弟间难得的平和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