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明星稀,朔风微冷。
王千成是被两个护卫架着送回府的。
王主簿今夜高兴,多饮了几杯,此刻已是醉眼迷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公子放心”“老臣必定鞠躬尽瘁”之类的胡话。
护卫们将他扶进内院,交给他府中下人,这才转身离去。
王府东院,书房之中,酒气尚未散尽。
王玉瑱站在窗前,任由夜风吹拂面颊。那酒意并未消散,反而在胸腔里烧成一片暖烘烘的火,让他的思绪比平日里更加活泛,也愈发难以平静。
他解了外袍,只着一身玄色中衣,却仍觉得闷,正欲推开窗棂,让冷风多灌些进来,身后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
是晚杏,慕荷院中的侍女。
她手中捧着一件玄色狐裘,轻手轻脚地走近,低声道:“郎君,夜深风寒,披上这个吧。”
王玉瑱回过头,任由她将狐裘披在自己肩上。那狐裘是去岁楚慕荷亲手缝制的,用的是上好的玄狐腋下之皮,轻软至极,却又极是保暖。
他拢了拢衣襟,那股熟悉的甜香萦绕鼻端,是楚慕荷惯用的熏香。
“你早点歇着吧,”他淡淡道,“我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晚杏微微一怔,旋即低头应是。
她目送着王玉瑱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这才转身回到书房,唤来几个粗使仆役,将那一桌残席收拾干净。
……
南院。
客舍之中,暖意融融。
苏妙卿与魏汐相对而坐,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两人谈兴正浓,从江南风物聊到西南见闻,从琴棋书画聊到市井趣事,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
魏汐放下茶盏,抬眼望了望窗外,见月已中天,不由得轻轻“呀”了一声。
“都这么晚了?”她起身,理了理衣裙,“苏姐姐,我得回去了。”
苏妙卿也站起身来,温声道:“都这么晚了,你们便留下吧,我这儿地方宽敞,何苦半夜奔波?”
魏汐笑着摆了摆手,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漾着笑意:“放心啦苏姐姐,现在嶲州城多安全?这可是那家伙眼皮子底下,我要是出了事,你看丢的是谁的脸~”
她说着,已拉着侍立一旁的小蝶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冲苏妙卿眨了眨眼:“好啦苏姐姐,不用送啦,我们走了!”
话音未落,那一抹娇俏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帘之后。
苏妙卿望着那空荡荡的门框,不由得摇头失笑。这丫头,风风火火的性子,倒是与这王府中旁人格外不同。
她缓缓坐回榻上,望着那盏尚有余温的茶,怔怔出神。
……
魏汐拉着小蝶,沿着熟悉的路径往外走。
穿过南院的月亮门,绕过一道影壁,正欲往中庭方向去,忽见前方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假山之后。
小蝶吓得浑身一颤,紧紧攥住魏汐的手:“小姐!有……有人!”
魏汐也被那突如其来的身影吓了一跳,心跳漏了半拍。
可这毕竟是王玉瑱府邸,片刻慌乱之后便镇定下来,低声道:“别怕……这里是王府,能有什么歹人?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两女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地绕过假山——
却见那月白色身影正倚在山石之上,玄色狐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一双眼睛正笑吟吟地望着她们。
“大晚上的,美人这是要去哪儿?”
王玉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酒意。
魏汐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顿时气得俏脸通红。
她抬手便往王玉瑱身上捶去,口中嗔道:“大晚上你不睡觉,穿一身白乱跑什么?!吓死人了!”
那拳头落在王玉瑱肩上,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道。
王玉瑱任由她捶了几下,笑意更深。
魏汐捶了几下,见他也不躲,也不恼,反倒觉得无趣。
她收回手,气鼓鼓地拉着小蝶:“小蝶,咱们走!不理他!”
她说着便要走,却被王玉瑱一把拉住手腕。
“诶哟?”王玉瑱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见到本王,不知道行礼吗?”
他最爱逗她。
这满府上下的女子,崔鱼璃端庄温婉,楚慕荷柔情似水,裴虞烟楚楚可怜,见了他都是温柔小意、百依百顺。
唯独魏汐,偏生与众不同——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总是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那张樱桃小口里,说出的话从不顺着他的心意。
像极了后世那些有主见的女子。
王玉瑱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多少有点……那个什么倾向?
魏汐闻言,果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声音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见过嶲王——!好了,我们要回去了!”
她说完,拉着小蝶又要走。
王玉瑱却不松手。
“这么晚了还回去?”他低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张娇俏的面容,格外动人,“南院没有你住的地方?”
魏汐甩了甩手,没甩开,只得抬眸瞪着他:“有自然是有,只是如今本姑娘清誉——”
“清誉?”
王玉瑱忽然笑了。
下一瞬,他弯腰,一把将魏汐打横抱起!
魏汐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随即反应过来,羞得满脸通红,一边挣扎一边骂道:
“臭王玉瑱!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王玉瑱大笑着,抱着她穿过中庭,来到一处幽静的景苑之中。月光如水,洒在庭中的梅树上,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他将她放下来,却没有松手,而是顺势揽入怀中。
魏汐挣扎了两下,挣不脱,便也不再动。她抬头望着他,皱了皱鼻子,嗔道:
“又喝酒了?这用香薰的狐裘,都压不住那股酒味……”
王玉瑱低头,将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温软,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比任何美酒都令人沉醉。
“还生气呢?”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都给你道过歉了。你舍得让我下不来台吗?”
魏汐被他蹭得发痒,偏过头去不看他,耳根却悄悄红了。
王玉瑱抬起头,望着她那娇俏的侧脸,忽然低头,攫住了她的唇。
魏汐“呀”的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那温热的唇堵住了所有话语。
她未经人事,哪里经得住王玉瑱这个情场老手的攻势?只片刻工夫,便觉浑身酥软,不由自主地回应起来。
月光下,两道身影相依相偎,久久不曾分开。
良久,唇分。
魏汐红着脸,喘着气,将头埋在他怀里,不敢抬头。
王玉瑱揽着她,低声道:“等我丁忧期满,便娶你过门,可好?”
怀中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片刻后,她又抬起头,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担忧:“那我……是不是就要住在这里,不能回家了?”
王玉瑱一愣:“谁说的?”
“自然是嫂子请的女师说的。”魏汐认真道,“她说女子婚后要遵从三从四德,以夫家为重,不能动不动就往娘家跑……”
王玉瑱失笑。
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不用听她们的。你以后是我的女人,想在哪便在哪。想家了就回魏府,想在南院陪苏大家说话,便去南院住几日。都由着你。”
魏汐眼睛一亮:“那我可以一直睡在南院,陪着苏姐姐吗?”
王玉瑱的脸垮了下来:“那当然不行。你总不能总缠着苏大家吧……”
“什么缠着?!”魏汐不服气,“我和苏姐姐感情很好的!”
“是是是,”王玉瑱连忙哄道,“那以后过门再说吧,这还远着呢。”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兄长魏无忧最近在忙什么?”
魏汐白了他一眼,对他这生硬的转移话题很是不满。却还是答道:
“兄长整日里不是忙嶲州,就是忙松州。铺子开了一个又一个,如今满西南,就没有魏家没开铺子的地方。”
王玉瑱一愣:“你家……这么有钱?”
魏汐又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废话。有一个王爵妹婿,没钱才是不可能的事吧?那些人看你这嶲州王的面子,总归不敢刁难生意上的事。”
王玉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喃喃道:“倒也是……有钱就好,有钱就好啊……”
魏汐眯起眼,警惕地看着他:“你又打什么主意呢?”
王玉瑱回过神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走走走,我送你回魏府。”
“不用了,我和小蝶有车驾……”
“那也不行。”王玉瑱不由分说,拉着她便往外走,“你是本王未过门的女人,本王要亲自送你,这才放心。”
魏汐挣也挣不脱,只得由着他。
两人出了王府,登上早已备好的车驾。王府与魏府相距不远,不过两条街巷,片刻便到。
车驾停在魏府门前,顿时惊动了门房。
几个仆役见是嶲王府的马车,连忙迎了上来。王玉瑱掀开车帘,扶着魏汐下了车,目光往府门内张望了一番,却只见到几个女眷探头探脑地张望,并无魏无忧的身影。
他在心里暗叹一声,那点小九九终究是落空了。
“快进去吧,”他对魏汐道,“天冷,别冻着。”
魏汐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这才带着小蝶消失在门内。
王玉瑱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大门,摇头失笑,转身上了马车。
……
数日后,长安。
太子府中,李治正在书房批阅奏章。
这几日朝中无事,西南大捷的余波渐渐平息,那些奏章便也多是些寻常政务,乏善可陈。
他一边看,一边打着哈欠,只盼着早些处理完,好去后园走走。
正在此时,内侍来报:“殿下,有紧急密信送到。”
李治抬起头,接过那封信,看了一眼封缄——上面赫然盖着“太子太保”的官印。
他不由得笑了一声,对身旁的侍从道:“这人倒是有趣。人在西南任职,却还用着太子太保的官印。真是……”
说着,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笺,漫不经心地看了起来。
只看了几行,他的神色便变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将那一页薄薄的信笺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信中,王玉瑱将关乌山下建城的设想和盘托出,直言此举可永固西南边防,使吐蕃再无南顾之忧。
更关键的是,他请求太子向皇上和朝臣提议此事,并主动表示,愿意由朝廷派人驻守,嶲州只负责协防。
李治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若此城建成,西南边防自此无忧,这是利国;他李治作为此事的推动者,必将在父皇和朝臣心中加分,这是利己;王玉瑱主动让出驻守之权,更是表明了忠心,堵住了那些质疑之口。
他当即起身,便要往宫中去。
正在此时,一名内侍匆匆入内,躬身道:
“殿下,褚大人方才拦住了送信之人,问明了信从何处来。”
李治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坐回椅上,眉头微微皱起。
褚遂良——太子宾客,也是关陇集团的重要人物,长孙无忌的亲信。
他拦住了送信之人。
李治垂眸,望着手中那封信,沉默了许久。
窗外,午后的阳光洒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里,有几分阴翳,几分复杂。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关陇那群人……还没放过嶲州盐利?”
他将信笺放在案上,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澄澈的天空,喃喃道:
“长孙司空……你到底要孤怎么对你这个舅舅,才好……”
那声音里,有无奈,有疲惫,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隐的疏离。
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