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岚与昔涟的身影,在扭曲的光影中重新凝实。
哀丽秘榭那温暖的海风与麦浪的清香,已然化作遥远的记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属于古老石材与岁月沉淀的厚重气息。
他们正站在一座宏伟的神殿回廊之上。
穹顶高耸,仿佛要触及星辰,巨大的石柱如沉默的巨人般林立,上面雕刻着繁复而抽象的纹路,记述着凡人无法解读的古老史诗。
光线从极高的拱形窗格中投下,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光斑。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神性的威严与非人的尺度感。
“所以现在我们这是在什么时期?”黄岚开口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回廊中激起轻微的回响。
关于翁法罗斯那卷帙浩繁的历史,他虽在书中见过,但那些冰冷的文字,远不如身旁这位亲历者的记忆来得真切。
昔涟环顾四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熟悉,是怀念。
“我们到目的地了。”
她轻声说。
“熟悉的地点,命运三相殿。如果不出意外,现在应该是在塔兰顿陨落不久以后……”
昔涟的语气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同时也是,第一次逐火之旅的尾声。”
“该去找律法的半神了。”黄岚的目光沉静,迅速锁定了此行的核心目标。
“嗯。”昔涟点了点头,“我们先到奥赫玛去吧,那里是神殿的公共区域,人来人往,方便打听消息。”
就在他们准备动身时,一道愤怒的咆哮,猛地从回廊另一侧的巨大门扉后传来,穿透了厚重的石墙。
“暴君!带着你的刽子手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那声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憎恶与决绝。
紧接着,是另一个冷硬声音的回应。
“住口!你勾结悬锋,意图谋反,其罪当诛——”
“好像不少人呢,气氛有些紧张。”昔涟微微蹙眉,“要是被卷入当中就麻烦了……”
“那就先找个地方观望一下吧。”
黄岚的决策一如既往的沉稳。
在情况未明之前,贸然入局是最愚蠢的选择。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沿着回廊的另一条岔路,悄无声息地向着争吵声的源头靠近。
越是靠近,那激烈的争吵声就越发清晰。
“哼,悬锋人至少还会坚守自己的信仰!”
“你们这些流淌着金血的恶徒,曲解神谕,妄图弑神!”
“什么天外的群星,创造泰坦的神明……看看这世道,被你们的暴行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当黄岚与昔涟绕内部二楼,下方大殿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宽阔的殿堂中央,两拨人马正在激烈对峙,剑拔弩张。
一方,是身着制式铠甲的士兵,为首的两人,一位是神情紧张、手足无措的娇小女孩,黄岚认得她,正是缇宝。另一位则是面容冷峻、手按剑柄的长发女子。
而在他们的对立面,则是一名身穿华贵祭司袍的老者,他身后簇拥着一群狂热、气息混乱的纷争眷属。
那愤怒的咆哮,正是出自这位老祭司之口。
“什么?”
听到那句“天外的群星”,昔涟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黄岚的眼神也骤然锐利起来。
“没错,看来在我们这个时间点向前,来古士本人已经入局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寒意,“有点不妙啊。”
那个机械意识体,不仅在神话之外与他谈判,更是在过去的某个时间节点,就已经开始播撒他的意志,扭曲这个世界的认知。
“希望不会走到最差的一步吧。”昔涟的指尖微微蜷缩。
下方,一名士兵忍无可忍,对着祭司怒吼道:“混账东西!”
“断锋爵,”海瑟音冷冷地开口,制止了手下的冲动,“我们是为了迎见天外的救世主,别做多余的事。”
老祭司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癫狂地大笑起来。
“疯了,真是疯了!除了伟大的塔兰顿,还有谁能拯救世人于水火之中——”
他的笑声,被一个清冷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女声打断。
“倘若旧律完美无缺,又怎会被我轻易踏碎?”
伴随着话语,一道身影从大殿深处的王座台阶上,缓缓走下。
那是一位少女。
她的身形看上去比昔涟稍微高一点,一头如同火焰般飘扬的蓝色长发,在殿堂的光影中流淌着奇异的光泽。
她的头顶,戴着一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帝王冠冕,一簇幽蓝色的火苗,正在冠冕的顶端静静燃烧。
老祭司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指着少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
少女无视了他惊骇的表情,手中把玩着一根与她身高极相称的华丽权杖,一步步走下台阶,用一种宣告事实的口吻,对殿堂内的所有人宣布。
“塔兰顿已死。”
“现在,我即是律法。”
她停下脚步,幽蓝色的眼眸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挑战我,或服从我的判决。”
说完,她甚至懒得再看那祭司一眼,径直转过身,背对着他,自顾自地玩弄起手中的权杖,仿佛那即将到来的反抗,不过是一场无聊的余兴节目。
这种极致的蔑视,彻底点燃了老祭司的怒火。
“上啊!”他大手一挥,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他身旁那些早已狂热的眷属们,发出一阵嘶吼,如同潮水般,直冲冲地向着那道娇小的背影奔去。
“不行!”昔涟下意识地就准备冲下去。
一只手却猛地拉住了她。
“别急。”黄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再看一会。既然那个蓝头发的能说出这样的话,肯定有把握。”
就在这时,那蓝发少女甚至没有回头。
她只是漫不经心地,向后方扔出了一枚闪烁着幽光的蓝色棋子。
“肃静。”
轻飘飘的两个字,如同死神的谕令。
棋子落地的瞬间,一道肉眼可见的水蓝色斩击,以少女为中心,如涟漪般骤然扩散!
所有冲锋的眷属,在被斩击触及的一刹那,身体瞬间凝固,而后……支离破碎,化作漫天飞扬的石灰,簌簌落下。
一击,全灭。
海瑟音默默收回了已经出鞘的长剑,随后恭敬地向着那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少女,深深行礼。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老祭司双腿一软,彻底瘫软在了地上,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你……你凭什么审判律法祭司?”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质问道。
少女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宛如新月的笑容。
她抬起手中的权杖,杖首那簇蓝色的火焰,骤然暴涨。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了整个殿堂。
老祭司的身体,被那幽蓝色的火焰点燃,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挣扎,最终化作骨灰。
站在一旁的缇宝,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死死捂住了眼睛,身体不住地颤抖。
少女看着那堆燃烧的灰烬,用一种吟唱般的语调,给出了她的回答。
“因为——”
“我已至、我已见、我已征服。”
她收回权杖,对身旁的海瑟音下令。
“断锋爵,将这人的骨灰收起来,撒到神殿和人群中去。”
“告诉人们:大祭司欲蛊惑人心,妄图夺回凯撒赋予众人的公民权,因而落得了凄惨的下场。”
处理完这一切,她仿佛才刚刚想起什么。
那双幽蓝色的眼眸,缓缓抬起,穿过遥远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高台观景廊上的两道身影。
黄岚的手已经拿起了武器,金色的剑刃已然开始延伸。
只听见那少女的声音,清晰地在殿堂内回响。
“至于这两位误入法场的客人……”
她看向身旁的海瑟音,下达了新的命令。
“动手吧,剑旗爵。”
海瑟音抬起头,眼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瞬间锁定了黄岚与昔涟。
“谨遵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