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岚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像一个误入服务器机房的游客，随意地走到一块离他最近的屏幕前。
屏幕上，幽蓝色的字符清晰地排列着。
“实体代号：PoleMose”
“泰坦权能：纷争（Neikos）”
“当前状态：演算中……”
他移步到另一块屏幕前，上面的内容大同小异。
这里，就是翁法罗斯的核心，是褪去了所有神话与史诗伪装后，这个世界最赤裸的真实。
所谓的泰坦，所谓的半神，不过是一段段被设定好的程序和权能。
黄岚继续沿着冰冷的金属管道向前走，他的脚步声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就在这时，他前方的一块巨型显示器，忽然闪烁了一下。
上面瀑布般的数据流骤然停止，转而浮现出几行崭新的、散发着警告意味的红色字符。
“高维感知模块激活……”
“侦测到非协议内信息源入侵……”
“识别指令：最高优先级执行”
“扫描目标：异常变量·个体标识‘黄岚’（暂定）”
“执行：深度信息读取与协议匹配……”
猩红的字符闪烁了几下，如同系统在全力运转。
几秒钟后，新的字符带着一种近乎“挫败”的僵硬感弹出：
“结果：读取受阻。目标外层存在‘未知能量协议’保护，底层信息结构无法解析，记录失败。”
“威胁评估重新计算中……”
“警告：记录对象‘黄岚’危险系数标记为：∞。建议执行最高级隔离协议。”
黄岚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块屏幕。
屏幕的光芒忽然一闪，数据流重新构筑，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屏幕旁边的空气中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由无数蓝色光点构成的机械体，外形酷似一位穿着礼服的绅士，但它的头部却是一个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金属球体。
来古士。
“看来您已经参观过了。”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直接在黄岚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虚假的礼貌。
“此地是翁法罗斯与现实宇宙的交界处，是鄙人观察这场伟大实验的观众席，您亦可称之为……神话之外。”
来古士的虚拟形象对着黄岚，做了一个微微欠身的动作。
“阁下眼前所见，正是褪去史诗的伪装后，永恒之地与十二半神的真实样貌。”
“很美妙，不是吗？”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赞叹，“翁法罗斯正如银河中的缩影，人们总是爱描绘星空的浪漫，却在言语中遗忘了宇宙另一种更为真实的冰冷与死寂。”
黄岚没有理会对方这套惯用的、在阐述重点前必定要进行的冗长铺垫。
“少装腔作势了，来古士，本人都不敢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声音同样冰冷，“说说你的目的吧。”
来古士光滑的金属头颅微微转动，看着黄岚。
“呵呵，我只希望阁下理解：我无意与您敌对。”
“在漫长的时光中，我潜心呵护权杖的演算，企盼‘毁灭’的原动力能从中发芽，诞生出足以毁灭‘智识’的终极兵器。”
“如今，我的目标几近达成。凭借愤怒，Neikos496已经跨过了智能奇点。尽管他仍然秉持着反抗的执念，用自己的方式压制了这一世的黑潮，但沉沦只是时间问题。”
来古士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铁幕终会完成。这无关我的布局，无关你的反抗，无关那两位天才俱乐部成员的支援——这是确凿无疑的未来，一如博识尊计算中必定会到来的那个时刻。”
“所以，”它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目的，“只要您愿意停止干涉，让这最后一次‘再创世’，自然而然地发生，我会保证，诸位毫发无损，顺利返航。”
“在‘铁幕’成功诞生并启动之后，翁法罗斯的历史使命便将终结。届时，我可以动用我的权限与资源，帮助她——或者说，帮助承载了她核心情感数据与人格模板的‘信息聚合体’——获得一具在现实宇宙中稳定存在的物理躯体。”
它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细节：“甚至，这具躯体的具体样貌、基础性格设定、乃至部分‘记忆’的编织与留存……都可以完全由您，黄岚阁下，来自由定义与定制。
如何？这远比在这个注定要被‘格式化’重置的虚幻沙盒中，进行无谓的挣扎，要更有‘效率’与‘价值’，不是吗？”
黄岚安静地听完，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嘲弄的笑意。
“铁幕降临，对博识尊发动毁灭，整个宇宙都会被卷入战火，星穹列车不可能毫发无损。”
他盯着来古士，眼神锐利。
“再者，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言之凿凿，一切都已成定局……”
“那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赶我走？”
黄岚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迫感让周围悬浮的数据流都出现了一丝不稳定的紊乱。
“一般只有意识到自己快要输了的家伙，才会急着跑来劝降。”
“你的话，让我确认了一件事。”
“除非你认为，我不走，你就永远达不成你的目的。”
“所以等着铁幕难产吧，来古士。”
来古士沉默了。
它那由光点构成的身体，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闪烁。
过了许久，那冰冷的合成音才再度响起。
“阁下的决意，鄙人已知晓。”
它的语气里，那份虚假的礼貌和从容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质感。
“既然谈判破裂，我们便没有继续留在观众席的必要了。”
“您可以继续您的旅行了。”
“您可以……返回‘剧目’之中了。”
“在翁法罗斯，那片依旧笼罩着神话与史诗迷雾的舞台上……”
“与鄙人，再会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黄岚眼前的世界，再度扭曲、撕裂！
冰冷的钢铁森林、幽蓝的电路板、无数悬浮的屏幕……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抽离，分解成了漫天飞舞的数据流。
天旋地转的感觉一闪而逝。
当黄岚的视野重新清晰时，温暖的阳光再次包裹了他的身体。
咸湿的海风拂过脸颊，远处金色麦浪的沙沙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依旧站在庭院二楼的露台上，仿佛从未离开。
昔涟就站在他的面前，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来的及散去的、因他突然消失而产生的担忧。
一切都和消失前没有任何不同。
但黄岚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与昔涟对视一眼。
那场发生在神话之外的谈判，已经结束。
和来古士的战争，正式开始。
黄岚笑了，笑得无比轻松。
“出发吧。”
他看着昔涟，眼中的凝重已经化为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自信。
“为翁法罗斯取得一个应得的结局。”
昔涟看着他脸上那熟悉的笑容，虽然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黄岚心中的迷雾，似乎已经全部散去。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燃着同样的光。
“嗯！”
这一次的逐火之旅，他们将亲手为这个循环了三千三百万次的世界，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