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暂时散开。
鎏来到了一栋大厦的楼顶,远远地眺望远山的剪影。夜风卷过,带起她前额白色的碎发。
“你想去帮她们,对么?”白飨的声音从脑内响起。
“对。”鎏毫不忌讳地点了点头。
白飨沉默了许久,“我认为,太危险了,你不去比较好。”
“是,太危险了。”鎏倚在栏杆上,“如果放任不管,不知道会造成多恐怖的伤亡。”
这几天认识的所有人——随云观的人们,山下淳朴的村民们……
“……你执意要去?”白飨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随即问道。
鎏突然陷入了沉默。
她回头,看向酒店。
如果她回山里,小鐷和金大川怎么办?
鎏不想去送死,却更不愿冷眼旁观——可她该怎么对金大川和小鐷解释?
自己刚刚还让小鐷见到了那种场面……无论如何,鎏都不愿给小鐷留下心理阴影。那至少得完好无损地出现到小鐷面前——可又怎么从她身边离开呢?
鎏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你似乎不是靠我的以太活动的吧?”鎏问向白飨,“是能独自产生以太么?”
白飨从没向自己索取过以太。如果是普通的飨,没有鎏的以太,它们甚至无法活动。
“不是。”飨的回答出乎鎏的意料,“我实际上是依靠你的以太来活动的。你不是用血来唤醒我的么?那些血里的以太是我最初的能量。”
“……一滴血,能让你活动这么久?”
“不能,原本最多两三天,就会接着沉睡来的。”飨停顿了一下,“但是后来,你中了那个怪物的魔法,魔王之核的以太开始泄露,为了延缓它对你的影响,我一直在吸收它溢出的以太。”
“这样啊,还真是辛苦你了……”鎏的眼神一凛,“那你现在,在靠那部分吸收的以太在活动?”
“对。”
“你还能活跃多久?”
“……很久。”飨回答道,“多亏了那个魔法少女的头发,在你体内的我也压制住了魔王之核的以太,靠这些,能活跃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还要久。”
白飨突然停顿了片刻,“需要我休眠吗?那我把这部分以太还给你。”
“不,你出来。”鎏突然说。
白飨的声音暂歇了片刻,愣了片刻,随后从鎏的衣领袖口慢慢爬出,汇聚到鎏身旁的地上。
“你能变成我的样子对吧?”
“可以。”白飨迅速变成了另一个黑死兆星。
“不是这个,是变身之前的。”
“也可以。”白飨随即变成了鎏的模样。
“嗯嗯……简直是像照镜子一样。”鎏细细端详道。
白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一僵,“你难道是……想让我代替你?”
“不愧是你。”鎏嘴角微扬。
“你想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去和修恪斯对抗吗?”白飨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紧张的表情,连声音都沉重了几分。
“你去我妹妹那边,我去对付那几个家伙,岂不是两全其美?”
飨突然呆滞了片刻。
“……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主人。我能表达自己的看法吗?”白飨突然说。
“嗯?当、当然可以。”
“现在的你,无可救药的愚蠢。是刚刚战斗摔到脑子了吗?”
“……啊?”
“你似乎没有意识到我对你的重要性。”白飨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急躁,“你似乎没有意识到,我的主要工作是什么!”
“……主要工作?”
“主要工作是阻止你的失控!”白飨的声音高了几个声调,“你就像一个拿着枪的猴子!随时随地不顾一切地失控!不管是你本身的力量还是魔王之核的力量,只要你一阵热血上脑,就什么都不管了!不顾后果地肆意妄为!”
白飨似乎把累积了好久的牢骚一并吐了出来。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完全不顾后果!满脑子只想着把眼前的一切打成泥,顺便把你自己的五脏六腑打成汁!你的前身是一台破壁机吗?”
白飨顶着鎏的脸,毫不留情地戳着鎏的胸口大声训斥,那张脸被躁怒染得扭曲狰狞。
“呃……”鎏完全没有预料到飨对自己居然有这么大的意见,被逼近的白飨逼得连连后退,不知如何作答。
“每次我出手的时候,你都像个红了眼的公牛。只顾着怎么不要脑子不要命地干掉敌人,丝毫不在意你胸口这个东西的反噬——打敌人一下,然后给自己一刀,敌人一下,自己一刀,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是施虐狂还是受虐狂!”
鎏被生气的白飨逼得连连后退,不知不觉已经退到了大楼的角落,一下子撞到了边缘的栏杆上,逃无可逃。
白飨伸出两只手抓住栏杆,彻底封死鎏向两边逃跑的道路,脸几乎快贴到鎏的脸上。
“你和我相遇才多久?这么短的时间,你知道没有我,你有多少次危在旦夕吗?没有我,你已经死了多少次了?”
“那个……对不起?”鎏感到一阵不明觉厉,声音都弱了几分。
“我要的不是你的道歉。”白飨死死瞪着鎏的双眼,“我要你明白,没有我,你有多容易弄死你自己。”
“我……”鎏的表情像吃了黄连一般,“……有那么夸张么?”
“有!”白飨怒道,“我比你还清楚,你体内这东西到底有多危险!”
“……那我不随便使用魔王之核的力量了好吧?”鎏小声道,“我对这份力量也很忌惮的……”
“你……你还是执意要去吗?”察觉即便如此,鎏也没有留下来的意思,白飨的表情一僵,脸上的恼怒变成了无可奈何,“在我不在的情况下?”
鎏微微蹙眉,轻轻将白飨推开,“虽然,这个身份原本不该属于我……但现在承担起这个身份的人是我,我不想冷眼旁观,愧对这个身份——当然我又不傻,不会直愣愣地去送死的!如果真的应付不了,我会拼尽全力逃跑。”
鎏稍微停顿了一下:“所以…可以拜托你么?”
白飨沉默了许久。
“拜托么……你已经这么相信我了啊。”
白飨脸上的表情突然消失了。
“我可以答应你,我的主人。我可以伪装成你的样子去你妹妹身旁,维系你的谎言。”
“谢谢——”
“但是!”白飨突然咬重了口气,“我也会如你所愿,放任你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去面对那些怪物,愚蠢的主人。然后,我会让你的谎言,变成现实。”
“……现实?”
“你已经察觉到了吧?我和我的‘同族’,你的那些眷属不一样,即使你丢掉了性命,我也会存活。只要通过狩猎魔物等手段补充以太,我就可以一直保持活跃的状态。”
白飨眼神逐渐冰冷了下来。
“我拥有你的外貌,声音,甚至记忆。我会遗忘你,取代你——你的妹妹,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拥有的一切——”白飨向鎏伸出手,随即猛地攥紧,“我完全可以夺走你的一切,你自诞生至今拥有的所有,我会全部收入囊中。”
鎏不由呆愣当场。
“呵,明白了吧?”察觉自己的话有了效果,白飨的脸上隐隐露出一丝笑意,“只要现在你离开这里,就相当于将这一切拱手让给……”
“哈哈……”令白飨没想到的是,面前的鎏竟哑声失笑。
愣住的人变成了白飨。
“你笑什么?你以为我不敢做吗?!”白飨回过神,有些恼怒。
“呵……不是,我想起了之前,你和我第一次面对面交谈。”
鎏脸上挂着笑,轻声道。
“我当时问你,‘我可以相信你吗?’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的吗?”
“……‘我无法确定’。”白飨喃喃道。
“哈,我在想,如果是现在的你,还会这么回答吗?”鎏微微颔首,“当时的你,还像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冷冰冰的机器。”
“……我现在,也什么都做得出来。”白飨的脸抽搐了一阵,咬牙道。
鎏抬起头,笑而不语。
此刻的白飨却猜不透鎏在想什么了。
“……好!既然你什么都做得出来,那就去试试啊?”鎏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和挑衅的意味,“但是,我会在你把我的一切夺走之前,回到你身边,挫败你的计划。”
“……愚不可及。”白飨咬住牙,低声道,“现在的你,一点都不像你我刚刚相遇时的模样。”
“人总是会变的,就像你一样。你和当时也完全不像呢。”
“嘁……”白飨脸上出现些许挫败神情。
“时间快到了,青云钏阙应该快要回去了。”鎏转过身,向青云钏阙约定好的方向走去。
“……你会回来的吧?!”白飨突然大声喊道,“像你刚刚说的,应付不了,就拼命逃跑。”
鎏站定,沉默了片刻。“当然。”她回头,笑道,“我还要回来挫败你的邪恶计划呢。”
“……”白飨陷入了沉默,直到天台之上只剩下了她。
人总是会变的……
最开始的自己……
那像是一张白纸,上面用黑笔白字工工整整地书写着从上一任主人那里分来,冯卡尔·杨编写的冰冷信息——可后来,在上一任主人消失前,白飨感觉到,本应和自己一样的她,被那些被叫做人类的生物,画上了不同的色彩——
现在的自己,也不是那张单调黑白的白纸了吗?
……人总是会变的。
“哼,我又不是人类……”留下一句抱怨,白飨隐入黑夜,消失在高楼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