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极大的毡帐，帐外没有如寻常帐篷般拴着马，此刻几个蒙古兵正提着裤子从里面慌慌张张跑出来。

    

    显然是方才的爆炸把他们也惊醒了。

    

    玄衣女子的眼睛一亮，她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钻入那座毡帐。

    

    帐中的气味让她几欲作呕。

    

    那是一种混合了羊膻、汗臭、酒气，还有别的什么令人作呕的气息。

    

    数十个女子挤在帐中，大的不过三十，小的只有十三四岁。她们一个个衣不蔽体，目光呆滞，身上带着数不清的青紫色淤伤，新旧重叠，触目惊心。

    

    还有几个浑身赤裸，躺在羊毛毡上，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们还活着。

    

    这是随军的营妓。

    

    蒙古大军常年征战，掳掠四方女子充作军妓，供将士泄欲。这是千年不变的规矩，也是这座大营里最黑暗的角落。

    

    玄衣女子袖中的流缎如天女散花般展开，瞬间卷起三四个稍微干净点的女子，将她们拉到身侧。那些女子惊恐地瞪大眼睛，刚要尖叫，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住了嘴巴。

    

    玄衣女子将她们叠在自己身上，一层，两层，三层……

    

    她把自己埋在了最底下。

    

    然后，她运转《明玉功》，将全身气息收敛入体。

    

    刹那间，她仿佛化作了一尊白玉美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她与身下的羊毛毡、身上的女子几乎融做一起，再无分别。

    

    不得不说，她的隐藏确实极好。

    

    《明玉功》运转之下，那气息几乎消散。若非兄弟二人心神勾连，若非两人都将《心境映世诀》修行到了圆满，若非郭靖大宗师绝颠的实力，恐怕当真没法发现。

    

    可现在，终究是“看到”了！

    

    郭靖的手指微微用力，那张泛着浓郁紫意的弓弦却怎么都没能拉开分毫。

    

    他自然是可以射出这一箭。

    

    可这一箭下去，那玄衣女子必死无疑。但那些无辜的女子，至少有三四个，也会被这一箭贯穿。

    

    高空之上，苏暮云叹息道：“靖儿，慈不掌兵。对她们而言，死亡才是解脱。你此刻心软不能下手，蒙古兵迟撤走一日，便会多出一百个，一千个这样可怜的女子。”

    

    郭靖的目光似要穿透那座毡帐，落在那层层叠叠的女子身体之下——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玉石般的气息。

    

    他的眉头紧锁，握弓的宽大手指骨节泛白。

    

    “若是那异人存活，必然知晓你心中顾虑。若是她再向忽必烈提议，以汉家百姓要挟，你又当如何？”

    

    郭靖浑身一震。

    

    那摇曳不定的心神，在这一瞬间，被震醒了。

    

    他心中誓要守护的，还有襄阳城头那些瘦骨嶙峋的百姓，那些为了守城而献出最后一口粮的老弱妇孺。

    

    郭靖痛苦得闭上了眼睛。

    

    一息。

    

    两息。

    

    当郭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那沉稳之下，多了一层比夜色更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再次拉弓，郭靖心神中的悲愤从虎目中流淌出，这一箭却是有些迟疑。

    

    “罢了罢了！”

    

    苏暮云叹了口气道：“靖儿，你既然对以身为弓，以气为箭有所领悟。那大哥便再教你一发，也给她们一个机会。”

    

    郭靖听闻此言，如蒙大赦，立即将“镇山河”的神器停歇了下来。

    

    “其实，论及弓箭之道我所知不多。只是听闻，昔年有强者修行过一门以万物为箭的神通。那箭矢飞出，并非直来直去，而是宛若活物般具有自动追踪之能，能随着目标的移动而改变轨迹，直至命中。”

    

    郭靖听得心驰神往，对自家大哥所言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

    

    苏暮云回想着温瑞安《伤心小箭》的修行过程，还是决定将其略过得又道：“那门箭法神通修行到化境可以手臂为弓，释放内力形成无形气箭 。不过听闻那箭法需要相对应的内功根本法加持，这才能让真气激荡于箭矢中可为施术者所御，在空中辗转腾挪，灵活异常 。”

    

    “我不清楚那配合的功法，只是知晓这种箭术需要配合绝强的听力才能施展。”

    

    “依我之愚见，靖儿你若能达到这一步，未必不能使得箭矢先灌入大地，而后在地下拐个弯将那异人斩杀。”

    

    郭靖思量着其中可能性，一时间眉头紧皱。

    

    苏暮云心中早有预料，郭靖对于真气变化，推演的能力其实算不得突出。若是黄药师在此，他或许会有种种头绪，但郭靖并不精通此道。

    

    所以，苏暮云沉吟着又道：“当然，我这还有个简单的法子。”

    

    郭靖满是希冀得抬头却见苏暮云一手随意控制着滑翔翼，一手伸出手掌凌空虚握。

    

    那掌中全无一物，但夜空中郭靖分明能感受到一股无尽锋锐，却又如云海百变，似波涛怒海的剑意鼓荡。

    

    “我所修行的剑道其实还未完全领悟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剑意。但以心神之力凝结成剑却也不难。”

    

    “这长剑无无形无质，但我若凭此斩出，却亦能削金断玉，斩灭他人心神。人之精气神，三者只需灭杀其一，便能将敌人斩杀。”

    

    “你也修行过《神照经》，心神之力不弱。何况你大宗师境巅峰的武道境界，更是于心神之道已有相当的建树。”

    

    “我这心神之剑虚实变化不过一念之间，你自然也可做到。”

    

    “我刚刚所言‘万物为箭’并非仅限于草木竹石的物质，也并非是你一身强横的真气，便是你心神中诞生的杀意，你保家卫国，护卫黎民的信念，你憨纯的心神本源，皆属其中。”

    

    “这些心神演化的箭矢于虚于实不过你一念之间。并非隔山打牛的巧妙气劲，而是心神操控其虚实变化。”

    

    “听懂了吗？”

    

    郭靖眼眸明亮而澄澈，他对于苏暮云本身就有一种铭刻入骨子里的慕儒。

    

    那种信任纯粹而毫无杂质，以至于苏暮云教授的每一句话都奉为圭臬。

    

    此刻让他顷刻间便创一门复杂的真气绕穴走脉的箭术之法或许过于困难，但若只是掌控自己的心神，以心神之力为武器，这却正是他专注力作用下最强的一点。

    

    这心神之妙，玄之又玄，存乎一心。

    

    信则神魂化念，一念可匹敌千军。不信则虚无缥缈，无根无萍，一片鹅毛都难以操纵。

    

    郭靖没有任何迟疑得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