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气晴好。
陈豪是被柳梦甜拍门拍醒的。
“爸爸！爸爸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分。
这丫头，平时上学叫都叫不醒，一说去游乐园，比闹钟还准时。
他揉了揉眼睛，起身开门。
柳梦甜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色的小开衫，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头，用蝴蝶结发绳绑着，整个人像一颗刚从盒子里拿出来的草莓糖。
“爸爸你怎么才起！月月姐姐肯定都等急了！”
陈豪把她抱起来：“人家月月又不像你，猴急猴急的。”
“我才不猴急呢！”柳梦甜搂着他的脖子，“我就是想早点去嘛……”
楼下，柳曼妮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她今天穿得很素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深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着温婉又舒服。
吃完早餐，一家三口出了门。
云水苑的湖边，柳树的新芽比昨天又绿了一些。
柳梦甜走在前面，一蹦一跳的，嘴里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走到13号门口，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跑上去拍门了。
“月月姐姐！月月姐姐！我们来了！”
门开了。
林怀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
下身是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浅色的跑鞋。
短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像是随时可以出门跑个五公里的样子。
她身后，林月月探出半个脑袋。
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小兔子，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板鞋。
头发扎成低马尾，刘海有点长，快遮到眉毛了。她看着门口的柳梦甜，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低下头。
“月月姐姐！”柳梦甜跑过去拉她的手，“我们走吧！游乐园！现在就去！”
林月月被拉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但嘴角弯了一下。
陈豪开车，柳曼妮坐副驾驶。后座上，柳梦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林月月靠着窗户坐着，安静地听着。
“月月姐姐你坐过旋转木马吗？”
林月月摇摇头。
“那我带你坐！我要坐大马，你坐我旁边的小马，我们挨着！”
林月月轻轻“嗯”了一声。
柳梦甜又凑近了些：“你怕不怕海盗船？我有点怕，但爸爸说他会陪我坐。到时候你也坐我旁边好不好？”
林月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前面开车的陈豪。
陈豪从后视镜里冲她笑了笑。她低下头，小声说：“好。”
柳梦甜高兴得直拍手。
“那摩天轮呢？你坐过摩天轮吗？”
林月月又摇摇头。
“那我们一起去坐！爸爸说到最上面的时候许愿，愿望就会实现！我要许好多好多愿望！”
她掰着手指，“我要许……每天都能吃冰淇淋！还要许……爸爸每天都陪我玩！还要许……”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第三个了，转头问林月月：“月月姐姐，你要许什么愿望？”
林月月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柳梦甜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点头：“那我不问了！等到了上面你自己跟老天爷说！”
林月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汉城欢乐世界，是这座城市最大的游乐园。
还没进门，柳梦甜就被门口的巨型卡通雕像吸引了。
那是一只比房子还高的大熊猫，手里拿着一根竹子，憨态可掬。她拉着林月月跑过去，仰着头看了半天。
“好大啊！比我们幼儿园的楼还高！”
林月月也仰着头看，眼睛睁得大大的。
陈豪去买票，柳曼妮和林怀瑾在旁边等着。
两个女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一个温婉，一个英气，倒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景。
“囡囡很喜欢月月。”柳曼妮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轻声说。
林怀瑾点点头：“月月也是。她平时不太跟人玩的。”
柳曼妮看了她一眼：“月月这孩子，很乖。”
“就是太乖了。”林怀瑾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带着几分心疼，“有时候我倒希望她闹一点。”
柳曼妮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不是该问的。
她只是说：“慢慢来。有囡囡带着，会好起来的。”
林怀瑾笑了笑：“嗯。”
陈豪买好票回来，手里拿着两张成人票和两张儿童票，还有两顶卡通帽子。
他把那顶粉色的兔子帽子扣在柳梦甜头上，又把一顶小熊帽子递给林月月。
“月月，这个给你。”
林月月看着那顶帽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去，轻轻戴上。
帽子有点大，歪歪地遮住半边额头。
柳梦甜凑过来帮她正了正，然后退后一步，认真地打量了一番。
“好看！月月姐姐最可爱了！”
林月月的脸微微红了，但帽子没有摘。
第一个项目是旋转木马。
柳梦甜选了一匹最大的白马，林月月坐在她旁边的小马上。
音乐响起，木马缓缓转动，柳梦甜兴奋地挥手：“爸爸！看我看我！”
陈豪靠在栏杆上，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柳曼妮举着手机在录像，嘴里念叨：“看镜头，囡囡，看妈妈这边——”
柳梦甜配合地比了个耶，然后转头去看林月月。林月月双手扶着杆子，背脊挺得直直的，表情认真得像在考试。
“月月姐姐！你松开手试试！不会掉下去的！”
林月月摇摇头，攥得更紧了。
“那你抓着，我陪你！”柳梦甜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搭在林月月的手背上。
林月月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然后抬起头，冲柳梦甜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
第二个项目是海盗船。
柳梦甜站在船
“爸爸，你陪我坐。”
陈豪蹲下来：“不是说好了不害怕吗？”
“我才不害怕呢！”她往陈豪身边靠了靠，“就是……想跟爸爸一起坐。”
陈豪笑着把她抱起来，看向林月月：“月月，你要不要也试试？叔叔陪你。”
林月月看着那个在高空中摇摆的船，往后退了半步。
林怀瑾蹲下来，轻声说：“怕的话就不坐，妈妈陪你在这儿等。”
林月月犹豫了很久。然后她看向柳梦甜。
柳梦甜正趴在陈豪肩上，冲她喊：“月月姐姐！上面可好玩了！风好大！像飞起来一样！”
林月月咬了咬唇，抬起头，看着陈豪：“叔叔……我跟你坐。”
陈豪笑了：“好。叔叔抱着你，不怕。”
海盗船启动了。先是慢慢地晃，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柳梦甜闭着眼睛尖叫，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林月月紧紧攥着陈豪的衣服，指节发白，但没有闭眼。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房子和树木，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船停下来的时候，柳梦甜兴奋得脸都红了：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林月月摇摇头：“我……我想歇一下。”
陈豪把她放下来，蹲在她面前：“好玩吗？”
林月月想了想，点点头。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声音不大，但比昨天清晰了很多。陈豪揉了揉她的头：“不客气。下次想玩什么，跟叔叔说。”
林月月看着他，眼睛亮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柳梦甜从陈豪身上滑下来，拉着林月月的手：“我们去坐摩天轮！现在就去！”
摩天轮缓缓上升。
轿厢很小，只够坐四个人。柳曼妮和林怀瑾坐一边，陈豪带着两个孩子坐对面。
柳梦甜趴在窗户上，看着
林月月坐在陈豪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
“月月姐姐你看！那个海盗船变得好小！像玩具一样！”
林月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轻轻“嗯”了一声。
“你看那边！那个塔！好高好高！那是什么？”
陈豪说：“那是电视塔。汉城最高的楼。”
“比摩天轮还高吗？”
“高多了。”
柳梦甜想了想，又问：“那站在上面能摸到云吗？”
陈豪笑了：“摸不到。云很高的。”
“那怎么才能摸到云？”
“坐飞机就可以。”
柳梦甜恍然大悟：“那下次坐爸爸的大飞机去摸云！”
林月月在旁边听着，忽然小声说：“我也没摸过云。”
柳梦甜立刻转头看她：“那下次我们一起坐！爸爸的大飞机可大了！上面还有漂亮姐姐给好吃的！”
林月月看着陈豪，眼睛里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怯。
陈豪笑着说：“好，下次带月月一起坐。”
林月月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浅浅的、试探性的笑，而是真的、开心的笑。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叔叔。”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柳梦甜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陈豪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还有，月月姐姐每天都陪我玩。”
林月月看着她，忽然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轿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声，和摩天轮轻微的吱呀声。
柳梦甜凑过去：“月月姐姐，你许了什么？”
林月月摇摇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柳梦甜“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陈豪看着这两个孩子，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真好。
摩天轮
远处，两个孩子手拉手跑在前面，柳梦甜的兔子帽子歪了，林月月的小熊帽子也歪了，两个人歪得方向还一样。
柳曼妮看着她们，笑了：“你看，她俩现在像不像姐妹？”
林怀瑾也笑了：“嗯。月月今天笑得比平时多。”
柳曼妮收回目光，看向林怀瑾：“林小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林怀瑾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你问。”
“月月的爸爸……”
林怀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那个穿着紫色卫衣的小身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月月爸爸牺牲了。”
柳曼妮愣了一下，然后说：“对不起，我不该……”
“没事。”林怀瑾的语气很平静，“月月是我收养的。她的亲生父母……都不在了。”
柳曼妮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女孩，想起她怯怯的眼神，想起她第一次喊“叔叔”时那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你把她照顾得很好。”她轻声说。
林怀瑾摇摇头：“是她自己乖。”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那个正在追泡泡的女孩，“有时候我宁愿她不那么乖。哭也好，闹也好，至少……像个正常的孩子。”
柳曼妮看着她，忽然说：“会好的。”
林怀瑾转头看她。
“有囡囡带着，”柳曼妮笑了笑，“月月会慢慢开朗起来的。”
林怀瑾看着远处两个孩子，柳梦甜正追着一个大泡泡跑，林月月跟在她后面，嘴角带着笑。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远处，陈豪蹲在地上，一手举着一个，一手拿着两瓶水。
两个孩子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笑着，一手一个，把她们抱起来。
柳曼妮看着那一幕，嘴角弯起来。
林怀瑾也看着那一幕，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融化了。
傍晚，夕阳把整个游乐园染成金色。
陈豪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往外走。柳梦甜累了，靠在他腿上，走得歪歪扭扭。
林月月也累了，但没有喊累，只是安静地跟着，手紧紧攥着陈豪的手指。
走到门口的时候，柳梦甜忽然停下来：“爸爸，我走不动了。”
陈豪蹲下来：“来，爸爸背你。”
柳梦甜趴到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满足地叹了口气。陈豪站起来，低头看林月月：“月月，你还能走吗？”
林月月点点头。但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慢。
陈豪停下来，蹲下身，另一只手把她也抱了起来。一手一个，两个孩子都搂着他的脖子。
柳梦甜在他左边，林月月在他右边。柳梦甜已经困了，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爸爸……明天还来……”
陈豪笑了：“明天不来了。明天该歇歇了。”
“那后天来……”
“后天也不行。”
“那大后天……”
她没说完，就睡着了。
林月月没有睡，她靠在陈豪肩上，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叔叔。”
“嗯？”
“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
陈豪笑了笑：“开心就好。下次想玩了，跟叔叔说，叔叔带你来。”
林月月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叔叔，我可以叫你……爸爸吗？”
陈豪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女孩。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他想起当初王志峰告诉他月月的身世，是前缉X队长的遗孤。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当然可以。”
林月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晰：“爸爸。”
陈豪应了一声：“嗯。”
她又叫了一声：“爸爸。”
陈豪又应了一声。
她不再叫了，就那样安静地靠着，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陈豪抱着两个孩子，慢慢往前走。
身后，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