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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0章 往事
    云水苑13号别墅,书房。

    门关着,窗帘半掩,只留一道缝隙透进几缕湖面的光。书房不大,但布置得极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的书不多,大多是法律类的专业书籍。

    桌上放着一盏台灯,还没开,旁边是一个相框,扣着放,看不见照片。

    林怀瑾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靠着椅背,抬头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有物业人员搬运行李的脚步声,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月月大概还在院子里,刚才进门的时候她就看见那个小池塘了,蹲在池边看了好久。

    林怀瑾闭上眼睛。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爸爸”。

    她沉默了一瞬,拿起手机,划了一下。

    “喂,爸爸。”

    “喂,小瑾呐。”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和月月已经住进新家了么?”

    “嗯。”

    “新家环境怎么样?还习惯不?”

    “我这刚搬进来,连屁股都还没坐热,哪来的习惯不习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林振兴听出了女儿语气里那点不满,沉默片刻,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小瑾呐,你这早一天……”

    “爸!”林怀瑾打断他,“我知道。早一天拿到那个药剂,咱们就少牺牲一个战士。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为什么偏偏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

    久到林怀瑾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林振兴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比刚才更沉,更涩:

    “是爸爸的错。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安排其他人来和他谈。”

    林怀瑾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个扣着的相框,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的木纹。

    “算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其他人可能会起到反面效果。”

    她比谁都清楚。那个人现在手里握着的东西,太重要了。不是随便派个人去就能谈的。太生硬了不行,太刻意了也不行。

    而她,至少和他有过交集,至少让他欠了她一个人情。

    林振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愧疚:

    “好好好。小瑾,爸爸就知道,你是……”

    “好了爸,我有些累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更轻的声音:

    “那你好好休息。爸爸就……”

    林怀瑾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坐着。

    椅子很硬,书桌很新,书房里的一切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但她觉得,这个房间和她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不属于这里。

    就像她不属于帝都,不属于汉城,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她翻过相框,从最里面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白了,边角有些卷曲,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身军装,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那张脸,和林怀瑾有七分像。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颌线。

    只是照片里的人笑得更开,眼睛里有光,像是太阳底下的一面湖水。

    林怀瑾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她已经过了会哭的年纪了。

    ……

    帝都,某军区大院。

    林振兴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窗户外是一排笔直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滴答声。

    他垂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

    很难想象,这个在战场上赫赫有名的夏国将军,这个最年轻的少将,此刻会露出这样落寞的神情。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更深。

    那双在战场上永远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有些涣散,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很远的时间。

    他又想起了那一天。

    那座山,那条河,那片怎么也冲不出去的包围圈。

    他的搭档,他的妻子,林怀瑾的妈妈,

    她倒在他面前的时候,还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干净、温暖,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

    她让他先走,说东西比人重要,说他会活着出去的,说小瑾还在等他回家。

    他没有走。他背着她,一边开枪一边往山下冲。

    子弹从耳边飞过,他记不清自己中了多少枪,只记得后背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

    医生说,他身上有七处枪伤,有两颗子弹离心脏只有几厘米。他活下来,是个奇迹。

    而他的妻子,没能活下来。

    她背着的那个文件包,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怎么都掰不开,只知道非常非常重要。

    如果早二十几年有林怀瑾在三娅服用过的那种药剂,

    她不会死。他的战友们,都不会死。

    从那以后,他被授予了勋章,成了最年轻的将军。

    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在想,如果她在,会不会笑他的样子太严肃了。

    可她不在了。

    林振兴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淌过那张被岁月和硝烟刻满的脸。他没有擦,任由它流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

    桌上的灯亮了。他按了一下台灯的开关,暖黄色的光铺开来,落在一份文件上。

    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编号,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很年轻,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站在一辆车旁边,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陈豪。

    林振兴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从刚才的涣散,一点一点变得锐利起来。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那是最新的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人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学业、家庭、人际关系、财务状况,甚至连他喜欢喝什么茶、习惯几点睡觉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振兴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

    “目标人物:陈豪。关键物品:伤势恢复剂。评估等级:S+。”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窗外,白杨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天快黑了,远处的天际线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林振兴看着那片渐渐沉下去的暮色,想起女儿刚才电话里的声音。

    “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闭上眼睛。

    因为他知道,她是最合适的人。因为她和她妈妈一样,温柔,但坚韧。

    因为她和他一样,知道那瓶药意味着什么。因为她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

    也是他亏欠最多的人。

    林振兴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林怀瑾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骑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窗外,天彻底黑了。

    书房里的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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