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听得入了神,嘴里喃喃着。
“避实就虚……直插心脏……”
罗艺捋着胡须,也点了点头。
“海上走,不用一路打过去,省事多了,刘大人一席话,令老朽茅塞顿开啊。”
刘仁轨看着他们,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点,濑户内海周围的大大小小的岛屿很多。咱们可以在那些岛上休整,补充淡水,躲避风暴。就算遇上什么意外,也可以随时上岸。”
苏定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地图上那片弯弯曲曲的海域,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岛屿,看着那个标着“难波津”的地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仁轨。
“仁轨兄,你这主意,想了多久了?”
刘仁轨笑了笑。
“从看见那张海图开始,就一直在思考这次的行军方案。”
苏定方点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看向李安和罗艺。
“李统领,罗老将军,你们觉得呢?”
李安连忙点头。
“都督,末将刚才想得简单了,我觉得刘大人的计划可行。”
罗艺也点点头。
“刘大人思虑周全,老朽也没意见。”
苏定方见此情形,也拿定主意:“刘大人,李统领,罗老将军,今晚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明天把该补的东西补上,该修的东西修好,俘获的倭国船只,全部装运淡水和物资带走,至于俘虏嘛……都放了吧,省得浪费咱们的粮食!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
“是!”
几个人站起身,抱拳行礼,然后退出帐篷。
…………
太阳落到西边山头上的时候,太宰府的大门被撞开了。
岛津正男是被田山清刚背着冲进来的。
他趴在田山背上,腿上的那根木屑已经拔掉,伤口处简单用布条扎紧,血把布条染得黑红一片。
院子里几个正在清扫落叶的杂役抬起头,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他们愣愣地看着这群人——浑身是血的士兵,互相搀扶着的伤兵,还有那些垂着头、眼神空洞得吓人的溃兵,像潮水一样涌进院子,把那些刚扫成一堆的落叶踩得七零八落,沾着泥土和血,粘在石板缝里。
“关门……关门……”岛津正男趴在田山背上,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太宰府的大门“轰”的一声合上了。
他被背进正厅,放在榻榻米上。
厅里点着几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他那张惨白的脸。
他躺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盯着房梁,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现在暂时安全了。
“水……”他张了张嘴。
有人端来一碗水,扶着他的头,喂他喝下去。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进脖子里。
他喝了两口,推开碗,又躺下了。
田山清刚跪在他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龟田一郎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兵,脸色难看。
院子里乱成一团。
士兵一进来就瘫在地上,靠着墙,闭着眼,一动不动。
还有的趴在井边,把头伸进刚打上来的水里,咕咚咕咚喝了一气,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发呆。
几个伤得重的,被人抬着放在廊下,哼哼唧唧地叫,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快断气的狗。
岛津正男面色稍微好了一些,虚弱地说道:“田山君、龟田君,辛苦你们了。”
两人恭敬地看向岛津,说道:
“这是在下应该做的!”
“大人,您还有什么事吩咐?”
岛津思索了一下:“田山君,你去安排一下回来的士兵们。龟田君,你派人打探一下援军来了没有。”
“哈!”两人领命出了府邸,分别按照岛津的吩咐办事去了。
…………
天渐渐黑了下来。
太宰府正厅里,油灯亮了起来。
岛津正男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田山清刚给他处理了腿上的伤。
他用烧酒洗了伤口,撒上金疮药,用白布紧紧裹了几圈。
那白布很快就渗红了,红得发黑。
“大人,您的伤没什么大碍,只要好好休养几日便可痊愈……”田山清刚低声说。
岛津正男点了点头,说道:“坐吧,你也休息一下。外面的士兵们都安排好了吗?”
田山清刚折腾了一天,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坐在岛津正男身旁,回道:“回大人,已经安排妥当。”
“援军有消息了吗?”
“回大人,刚刚龟田君派人送来消息,几家领主的援军正在路上,最快明早就能到达。”
岛津正男眼神亮了一些:“很好!天色不早了,你也赶快下去休息吧!”
“哈!”
岛津正男看着离开的田山清刚,喃喃道:“希望援军能早点到……”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第一批援军到了。
是大友家的人。
大友宗义骑着一匹黑马,带着一万多人,浩浩荡荡地开进太宰府外头的空地。
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甲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亮有的暗,手里拿着刀、枪、弓箭,乱七八糟的。可人多,黑压压的一片,看着还挺唬人的。
大友宗义从马上跳下来,大步走进太宰府。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浓眉,留着两撇胡子,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岛津大人呢?”他一进门就喊。
田山清刚迎上去,躬身行礼:“大友大人,太宰大人受了伤,在正厅里歇着。”
大友宗义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受伤?怎么回事?”
田山清刚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往正厅的方向引。
大友宗义跟着他走进正厅,一眼就看见躺在榻榻米上的岛津正男。
他腿上裹着白布,白布上全是黑红的血迹,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哪有半点太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