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向来是消息最灵通，也最敏感的地方。
皇帝频繁临幸一个身份特殊的草原女子，这事儿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后宫嫔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程婕妤性子直，听说后，气得在宫里摔了一个茶盏。
“狐媚子！定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勾引陛下！”
她对着贴身宫女抱怨着。
“陛下也是，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要个突厥蛮女！也不嫌脏！”
宫女吓得连忙劝：“娘娘小声些！这话传出去可了不得！”
徐冰心、王芷澜等人，虽未明说，但私下碰面时，眼神交流间也多了几分忧虑和淡淡的不屑。
她们都是正经选秀入宫，家世清白，讲究的是德容言功，对阿史那云娜这种来路不正、靠美色邀宠的女子，本能地看不上。
崔雪映年纪最小，心思也简单些，只是好奇：“草原女子，真的像传言那样会跳舞吗？比教坊司的舞姬还厉害？”
最难受的，自然是皇后云韵。
她掌管六宫，母仪天下，不仅要维持后宫的平和，更要为皇帝的声誉、为社稷的稳定着想。
起初，她只当皇帝是一时新鲜，收了也就收了，给个低等名分安置着便是。
可没想到，杨勇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宫外流言也愈传愈烈。
云韵坐在坤宁宫的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卷账册，却半晌没翻动一页。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她想起很多年前，杨勇还是太子时，东宫里也有过几个姿色尚好的侍女，他偶尔也会多去几次。
但那时，他心中有宏图大业，从未因女色耽误正事。
登基后，后宫陆续进了几位妃嫔，他也算雨露均沾，并未特别偏爱谁。
可这次……
“那个云才人真就这么好？”云韵轻声自语，眉头微蹙。
她不是嫉妒。
做皇后做了好多年，她早已过了争风吃醋的年纪。
她担心的是，皇帝若真被这异族女子迷住，冷了朝政，伤了身体，更损了天子威仪——毕竟，这女子的身份太过特殊，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贴身嬷嬷孙氏在一旁伺候，见状低声道：“娘娘，要不要……敲打一下西院那位？或者，跟陛下提一提？”
云韵摇摇头：“敲打她有什么用？关键在陛下。”
她放下账册，站起身，走到窗边。
寒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湿气。
“备轿，去两仪殿。”她做出决定。
…………
两仪殿侧殿，杨勇刚批完一批关于春耕的奏章，正揉着发酸的手腕。
王喜进来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让她进来。”杨勇有些意外，云韵很少在他处理政务时过来。
云韵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银狐皮坎肩，未戴太多首饰，只簪了一支凤头金步摇，显得端庄又温和。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食盒。
“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坐吧。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杨勇语气温和。
云韵在旁边的锦墩上坐下，让宫女将食盒放在桌上：“臣妾炖了参汤，想着陛下批阅奏章辛苦，送来给陛下暖暖身子。”
她打开食盒，端出一只青瓷炖盅，盖子掀开，热气伴着参香飘散出来。
杨勇接过，尝了一口，温度正好，味道醇厚。
他放下炖盅，看着云韵：“皇后有心了，皇后不只是送汤的吧？是有事情吗？”
云韵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臣妾……听闻陛下近日，常去西院云才人那里。”
杨勇眉头微挑：“嗯，怎么了？”
“臣妾不敢干涉陛下后宫之事，只是陛下，您是一国之君，天下人的表率。那云才人身份特殊，原是突厥可汗阏氏，如今侍奉陛下，虽是她自愿，陛下也给了恩典，但……宫外已有不少流言蜚语，说陛下……说陛下贪恋美色……言语甚是不堪。”
她顿了顿，观察着杨勇的脸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道：“臣妾知道，陛下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不在乎这些小人嚼舌。可人言可畏，积毁销骨。陛下如今正致力于天下一统，励精图治，若因这等事损了清誉，让那些还未归附的势力看了笑话，甚至让朝中一些老臣心生非议……实在是不值得。”
她声音温柔，但字字句句都点在要害上。
杨勇听着，脸上的随意渐渐收敛。
他最近确实去西院多了些。
阿史那云娜新鲜、热情，大胆，直接，百般刻意讨好他，能让他暂时抛开朝政的烦扰。
但他心里清楚，这女人背后是报复和算计，自己也只是图个新鲜放松。
却没想到，宫外已经传得如此不堪。
“流言都说了些什么？”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云韵犹豫了一下，还是挑了些不那么难听的说了：“无非是说那女子狐媚惑主，说陛下……说陛下喜好胡女，有失天子气度。还有些市井污言，臣妾实在难以启齿。”
杨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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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乎别人说他好色，身为皇帝，多几个女人算什么？
但“喜好胡女”、“有失气度”这种评价，却触及了他作为帝王的尊严。
尤其是现在，大隋刚刚在形式上完成统一，正是需要树立绝对权威、彰显王道正统的时候。
若因为一个女子，让天下人觉得他这个皇帝行事荒唐，那才是因小失大。
况且，云韵说得对，他是一国之君，不是寻常富家翁。
他的精力、他的威望，都应该用在江山社稷上，而不是消耗在一个别有用心、随时可能成为话柄的女人身上。
见杨勇沉默，云韵知道他听进去了，语气更加柔和：“陛下，臣妾并非不通情理之人。陛下日理万机，身边需要人伺候解闷，也是常情。那云才人既已入了宫，便是陛下的人，给她一处安身之地，按时按例给予份例，也就是了。只是陛下万金之躯，还是要以龙体、以国事为重，莫要……过于沉溺。”
她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既点明了利害，又给了皇帝台阶，没有一味指责，反而显得体贴大度。
杨勇看着云韵。
这个跟了他多年、陪他经历风雨的妻子，永远是这么端庄贤淑，事事为他、为这个家、为这个国家着想。
对比阿史那云娜那种带着目的性的热情，云韵的关切才是真心实意。
他心中那点因新鲜感而产生的热度，渐渐冷却下来。
杨勇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地说道：“你说得对，朕近日是有些懈怠了。那阿史那云娜，不过是一降女，朕给她容身之所已是恩典，岂能因她误了正事，更损了天子威仪？”
他握住云韵的手：“皇后提醒得是，朕今后，不会再去西院了。”
云韵反握住他的手，眼中露出欣慰，却摇了摇头：“陛下也不必如此决绝。她是陛下的人了，若完全冷落，倒显得陛下薄情。臣妾以为，每月去上一两次，略示恩宠，既全了陛下的面子，也让她安分守己，便是了。”
这就是云韵的智慧。
既达到了劝诫的目的，又不让皇帝难堪，还维持了后宫的平衡。
杨勇点头：“就依皇后所言。”
夫妻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气氛融洽。
云韵见目的达到，便不再多留，起身告退。
送走皇后，杨勇独自坐在殿中，看着桌上那盅还剩大半的参汤，若有所思。
家花或许不及野花香，但家花才是长久相伴、知冷知热的。
那野花再艳，也带刺，说不定哪天就扎了手。
他提起朱笔，重新摊开一份奏章。
西院那边，该冷一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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