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玉冰和秦惩离开的时候,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返程。
之前为了方便家里这边有急事找她,所以跟秦惩商量了一下,便留了秦惩母亲阮岑工厂的电报地址。
阮岑经商,却与一般的个体户又有所不同。
她的祖辈就是做生意的商人,家里累积了不少财富。
后来按照国家要求,将私有企业归为国有,阮岑作为阮家继承人,拿到的是国营家具厂的30%股份。
而她自己又闲不住,所以弄了个小的家具厂。
她经营的规模不大,厂子一共有八名工人。
这已经是卡在规定范围内最大的人数。
特别是她的夫家是秦家,她必须比旁人更要小心翼翼,丝毫不能出差错。
还有两天就要给工人放假。
阮岑今天就准备把过年的红包给大家发下去。
刚把一张张大团结用红纸封起来,会计刘珊珊便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阮总,刚才邮递员小王送来一封东江来的电报,您看看是不是发错了呀?”
东江?
阮岑唯一蹙眉:“拿给我看看。”
电报发的很简洁,只有短短一行字“冰,爸出意外,马上启程,等接站”。
冰?
不对!
自己儿子的对象不就是叫大冰吗?
东江……
都对上了。
电报上说的爸出意外,难不成是大冰的父亲出了意外?
恐怕是要到京都的医院来治疗。
可现在正值春运,哪有那么好买票?
想了想,她赶紧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抓着包一边往外走一边交代刘珊珊。
“小刘,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这个红包你一会儿帮我发给大家。”
她话音还没来得及散,人已经小跑得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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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玉波发完电报第二天,先回兴平村让乔梁给他开了介绍信,又找医院给开了证明,这才火急火燎的跑去火车站买票。
三扇铁栅栏的窗口前,人墙叠了七八层。
柴玉波的军大衣后背洇出了一团水渍。
他手插在兜里,紧紧攥着乔梁给开出的介绍信,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给窜丢了。
此时,人群挤的像是供销社里常年断货的沙丁鱼罐头。
身上热得冒汗,脚底却冻得发麻。
跑出的脚汗这会儿凉下来,像是在脚底板结了一层冰。
“草,又挂牌子了!”
排在前面的人看着窗口木牌反转,上面用粉笔写出的“17次京都硬座售罄”骂出了声。
人群骚动。
站在门口连门刚挤进去又被挤出来的柴玉波更是心焦。
他拼命让自己冷静,回想临出发时母亲交代给他的话。
先不要着急排队买票,拿着介绍信和医院证明找铁路上的领导,问问能不能照顾特殊情况。
柴玉波呼出一团哈气,调转身形往火车站值班办公室跑。
他一路打听一路走,从拥挤的人群中挤过来蹭过去。
终于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了脚步。
抬手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进来。”
柴玉波赶紧推门进去。
屋内生着炉子,与外面的温度像是两个世界。
里面的人穿着灰绿色的毛线坎肩,端着冒着热气的茶水,吸溜吸溜一边喝一边看柴玉波:“有什么事?”
柴玉波赶紧从兜里掏出介绍信和证明,把自己的情况详细的说了一遍。
坐在桌前的中年男人眼皮都没抬。
吸了一口茶叶,然后“呸”的一声,把喝进去的茶叶吐回到杯子里,才转头去看柴玉波。
他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同志,你说的困难我了解到了。
但是现在是什么时候呀?春运呐!大家都有自己的不容易。
我要是给你开了后门,你让别的同志怎么想嘛?”
柴玉波捏了捏拳头,刚想开口说话,又被对方打断:“有困难要克服,对不对?
大家都在排队,你出去看看嘛,男女老少,那岁数大的怕是能当我爷爷,年龄小的牙都没长,你们群众同志也要体会我们的难处。”
刚说完,房门又被敲响,一个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的年轻人推开门:“老张,站长让你上去一趟。”
叫老张的男人赶紧收回腿站起身,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就要往外走。
路过柴玉波的时候,他还态度非常好的拍拍对方的肩膀:“这位同志,与其在我这说,你不如去跟排队的同志讲讲困难,让大家把你让道前面一点呢?”
要不是自己老爹还在遭罪等着,柴玉波坚决不会受他这个鸟气。
他转身就往外走,一路出了大门,被冷风一吹,才冷静下来。
自己是潇洒的走了,老爹怎么办?
柴玉波一双拳头攥的紧紧的。
咬咬牙,低着头又折回了售票大厅。
长长的队伍一眼都望不到头。
柴玉波走到一个男人面前:“大哥,我给你五块……不,十块钱,你能让我往前排一个人不?”
前面男人明显一愣。
“十块?”
“对,十块。”
“行啊,但是得给现钱儿。”
柴玉波出门的时候兜里揣着刚收的录像厅票钱。
满打满算加起来,也只有不到六十块。
这钱他还要买车票用,哪敢全用来花在排队上。
他想了想,掏出了自己的介绍信,和医院开的证明:“大哥,我爸病了,我是想买票去带他看病。
我就住在阳明街云朵服装店,这是我的介绍信,你看看,你上那就能拿着钱,行不行?”
男人一听不是现钱,便有些不愿意。
不过两人的动静吸引了前面排队的人。
有个年轻人回过头:“大哥,要不你上我这排着吧。”
他话一出口,有一部分人表示理解,还有一部分人却不愿意起来。
“有啥事也得排队啊,这算啥啊,我们从昨天就在这排了。”
“就是啊,谁知道他说的真的假的,咋的东江没医院啊非上京都去治?”
“那要是谁出钱就能有优先权,那不成资本主义了吗?咱们都是平等的,咋还能用钱买位置呢?”
有些人也并非是看不惯柴玉波,无非是因为排了两三天队还买不到票,心里不得劲儿发邪火。
柴玉波一张脸通红,咬咬牙,撩起衣服就跪了下去:“乡亲们,我爸摔的骨折了,医院说只有京都大医院有设备能给看。
我知道我该排队,但我爸真等不了那么久,求求你们行行好,求求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