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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风转了向。从北边吹来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人身上干爽爽的,不再黏腻。
巴图把那件紫色绸袍子收进了包袱里,换上了大周士兵发的棉布衣裳。翻译问他怎么不穿了,巴图说天凉了,绸缎不暖和,等明年夏天再穿。翻译笑了笑,没说什么。
互市上,马商人被罚之后,别的商人都老实了。没人敢再卖假货,连价钱都不敢乱开,标的价码实实在在,部落的人买得放心。沈静之在互市上转了一圈,跟几个商人聊了聊,在本子上记了不少东西。
一个布商跟他说,叶将军这一罚,罚得好。以前有些商人不守规矩,乱开价,卖假货,咱们这些老实做生意的人也跟着吃亏。
现在好了,大家都知道规矩了。沈静之把这话记了下来,准备登在小报上。
叶秋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沈静之的小报。第九期了,头版写的是互市整顿的消息。他把小报折好,塞进袖子里。
周明远从操练场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瑾儿来的。
他坐在营帐门口拆开信。叶瑾的字越来越好了,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
“周明远,承平会画人了,画的是你。我看了半天,才认出那是个人。他说他画的是爹。我把那幅画收好了,等你回来看。娘昨天又念叨你,说边关冷,让你多穿衣裳。我给你做了一件棉袄,让铁车捎过去,你收到了回信。”
周明远看完信,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从包袱里拿出那双新棉鞋,穿上了,在地上走了几步,鞋底软,合脚,比那双旧的好多了。他低头看了很久。
八月中旬,草原上的草开始发黄了。
风吹过来,草浪翻滚,绿的黄的交织在一起。巴图骑着马从互市回来,手里拿着一卷纸,跑到叶秋跟前,说将军,沈先生的新报,印了三百份。
叶秋接过来看了看,头版是互市整顿的消息,二版是一封牧民来信,写的是一个部落的老汉买了一口铁锅,高兴得不得了。
他把小报折好,贴在营帐的墙上。墙上已经贴了十几份了,从第一期到第九期,整整齐齐,像一堵报纸糊的墙。
周明远走进来,看见那面墙,说大哥,你这都快成沈先生的库房了。叶秋没理他,把那封牧民来信又看了一遍。
京城,商务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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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坐在公事房里,面前摊着沈静之的小报。第九期,印了三百份。他把小报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开始发黄了。几片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送到院墙的角落里。蝉也不叫了,天凉了,它们就安静了。这院子,忽然就静下来了。
林远进来送茶,说大人,方书吏让我问您,关外修路的尾款什么时候结。叶明说月底,银子从商务院的账上出。林远应了,退了出去。
傍晚,叶明回到家。
承平正蹲在院子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不是画人了,这回画的是树。一根粗树干,上面画了几个圈当树叶。叶明蹲下来,问他画的是什么。承平说树,槐树。
叶明看了看那棵歪歪扭扭的树,问你爹呢?承平往旁边一指,地上画了一个人,圆圆的头,两根棍子当胳膊,两根棍子当腿,站在树旁边。叶明说这是你爹?承平说嗯,我爹在树下。
承平又问:“就就,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叶明说秋天。承平说秋天到了吗?叶明说快了。承平蹲下来,在那个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的,圆圆的头,两根棍子当胳膊,两根棍子当腿。叶明说这是谁。
承平说是我,我跟我爹一起站在树下。风吹过来,把他画的树枝吹歪了。承平赶紧用手护着,蹲在那里,小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团。
八月下旬,边关来了信。不是叶秋写的,是巴图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叶大人,你好。我是巴图。将军让我给你写信,说你的字写得好,让我跟你学。我写了好几天,写了撕,撕了写,终于写成了这一封。将军说,写不好不能寄。我不知道这封写得好不好,可我想寄了。互市很好,铁车很好,将军很好,周参将很好,我也很好。叶大人,你那里好吗?”
叶明看完信,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他铺开信纸给巴图回信。
“巴图,信收到了。你的字写得很好,不用跟谁学,就这样写。我这里也好,槐树叶子黄了,天气凉了,你那边也凉了吧?多穿衣裳。”
互市上,沈静之把小报第十期印了出来,印了三百五十份。头版头条是一篇关于铁车运输的报道,写了铁车开通以来互市的变化,写了数字,写了人,还写了一句话:“草原上的风,吹不动铁轨,吹不动铁车,也吹不动互市。”
叶秋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把小报贴在墙上。墙上的报纸越来越多了,从墙角贴到门框,从门框贴到窗口,那一墙的字密密匝匝的,像一部沉甸甸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