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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中,韦春德被卷入了久远的记忆中。
3203年的交州,雨总是下个不停。
那一年,联邦肃清反开化委员会的工作组进驻了他们那片山区。
那一年,韦春德刚满二十岁,受益于开化战争,他完成了初中教育。
那一年,他的发小陈贵回来了,如一头丧家之犬一样躲在家里。
就在两年前,陈贵加入了一个乡土互助会,一个被联邦定性的反开化组织。
然后组织被剿灭,陈贵躲回了村子,从此闭门不出。
村民们也没有去告发,都想着是同村人,没必要做得那么绝,互相遮掩一下就过去了。
突然有一天,不知是谁告发,或者被联邦查到了。
陈贵一家被抓了。
穿着黑色雨衣的肃反队将村民们聚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判:
“窝藏反开化分子,与反开化分子同罪,处以陈贵、陈三、韦丽丽死刑。”
韦春德站在人群中,看到一家三口跪在村口,枪口抵着他们后背。
“预备——”
“放!”
砰!
枪响那一刻,全村人都抖了抖。
这个事情结束后,村子被定性为窝藏反开化分子,被肃反组强行拆分,村民们以户为单位被分散到各个农庄。
往后的三年,韦春德看过不知多少场枪毙。
只要沾上了反开化的名头,命就不再是命,是草芥,是必须被铲除的毒瘤。
韦春德有一次也沾上了。
本来是准备要枪毙的,但由于联邦与孔雀帝国战争结束,肃反力度一下子弱了许多。
武德殿不再批准处决名单。
韦春德因此被关进了拘留所里。
最后是暹罗总督自杀,他也被放了出来,重获自由。
可在往后无数个日夜,韦春德还是无法忘记拘留所的日子。
最煎熬的不是死亡,而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啊!!!”
一声惨叫从韦春德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从昏迷中惊醒,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周围站满了人。
见韦春德醒来,所有人立马围了上来。
“太公您没事吧?”
“太公,罗家出事了,所有人都被抓走了。”
“太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众人七嘴八舌,都透着慌张。
韦春德还在发怵,可凭借多年的养气功夫将其压了下去。
他道:“都给我安静,我没有八张嘴回你们。”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主心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至少韦家还保留着组织力。
大家等待韦春德指示。
韦春德道:“现在大家把地契都拿过来。”
韦春德的儿子韦容元询问道:“爸,拿地契来干什么?”
韦德春回答:“低价出售给租客,确保尽快把所有地契都还回去。”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地契可是他们的根。
就算以后邦区要改,他们也能靠着卖房卖地拿到大笔的钱。
韦春德看着众人神情,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骂道:“都什么时候,还想着钱呢?现在赶紧房子都卖了,还能保下半辈子安稳。”
韦容元壮着胆子,开口道:“爸,就算要卖,那也得有个好价钱再卖。现在卖给那些穷人,他们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到最后,可能我们还要亏本。”
其他房头也纷纷点头。
他们大部分财富都在房子上,一有钱就想办法收购房产,收取更多的租金。
然后赚到更多租金,就想办法买更多的房。
如此循环往复,财富在不断繁殖积累。
但现金流不高,许多人每个月只留够生活费。
特别是工厂停工以后,他们趁机收购大量房产,许多人身价一下子暴涨了数倍。
以前万户房已经非常有钱,现在是人均万户。
让他们现在便宜卖掉,那至少得亏进去一半的身家,甚至不止。
韦春德道:“那就亏本卖!能收回一分钱是一分。”
“……”
众人沉默。
韦春德恨铁不成钢道:“你们知道肃反意味着什么吗?我们没有资格跟肃反谈条件,肃反只在乎有没有把反开化分子杀光!”
“之前陆昭不敢杀我们,不是不能,是怕影响太大。现在就算影响再大,他也能给我们全杀了。”
“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众人依旧不语。
如果他们没有上万房产,他们可以斩钉截铁说命重要。
可他们真有上万套房啊!
这个时候出手,要保证大部分家庭都买得起,那价格得从膝盖开始砍。
十万的房子可能两万就出手了。
要是换成棚屋区,那可能就几千块。
韦德春见众人不说话,气得又要晕过去了。
“反了你们!都反了!”
正如联合组要面对既得利益者集团的阻力,韦春德同样要面对房头们的反对。
他起身下床,喊来管家和保安队长,分别对两人命令。
“从现在开始,不许在场任何人离开围屋。管家,你去把家里的房屋地契全部拿过来,然后放出消息,我要低价出售地契给租客。”
“让所有租客来,我把房子都让给他们!”
“爸,就不能……”
韦容元忍不住跳了出来。
下一刻,他就被韦春德一巴掌扇倒在地,一颗牙齿被打断了。
韦容元当场昏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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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春德环顾四周,冷冷说道:“别逼我杀了你们。”
房头们的不满与敌意一下子收敛了许多——
联合组大楼。
孟君侯正在浏览各工厂的财务状况,通过工资的支出判断具体员工数量。
他打算基于企业的平均员工支出,与企业进行洽谈,让他们进行赔偿的担保。
这也是上一任联合组发展司负责人冯鹏的方针。
只是他遭遇了两个问题,其一是企业不愿意担保,其二是许多企业工厂的工资支出是超额的。
邦区重体力劳动者的平均工资是三千一左右浮动,但是企业财务里平均每人要发八千元。
这相当于华区重体力劳动者的平均工资了。
其中多出来的支出,不用想也知道是有人贪污了。
正因如此,工厂内部对核实工人数量一直表现抗拒。
宗族势力、工厂企业、联邦内部部门三方阻碍下,让联合组工作困难重重。
历来改革都是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像陆昭最头疼的不是如何打倒宗族武装力量,而是如何避免陷入与人民群众的战争中。
发展司也要避免陷入与整个联邦钢铁产业的战争中。
孟君侯打算动用孟家的力量,跟联邦的钢铁集团们掰掰手腕。
他们不愿意配合,那就让有关部门启动调查。
一边打,一边谈,一直到解决问题为止。
这就是孟君侯的底气。
孟家有充足的政治资源,不惧怕钢铁利益集团。
上一任负责人冯鹏就没有这个底气,办事自然就会小心谨慎。
忽然,房门被直接打开。
副手不敲门就走了进来,脚步略显急促。
他神态慌张,语气焦急道:“领导,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孟君侯眉头微皱,对于手下的慌张感到不满。
他一直都要求手下做事要稳重,无论出了什么事情,都不应该慌张。
因为慌张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会因为情急之下的错误判断,让事情变得更坏。
“慢点说,难道陆昭那边真把人杀了?”
“真杀了,十四个人全部枪毙了。”
“你确定?消息是从哪来的?”
孟君侯虽然有所心理准备,可听到陆昭真把人枪毙之时,还是不相信。
哪有官员不经过法律途径,直接公开处决犯人的?
就算是联邦天侯,也没有过不走法律途径处决人的事情。
审判处决与杀人是两码事。
“我从会场现场记者那里知道的,这个是照片。”
副手将三张照片递交到桌上。
一张是审判现场,简陋到如同儿戏的审判台,以及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一张是刑场枪毙,士兵用步枪抵着犯人后背。
一张是十四具尸体。
‘竟然真的杀了。’
孟君侯面露错愕。
陆昭疯了?
没等他回过神来,询问具体情况,副手声音微颤道:“领导,据说现场审判的是肃反组,所有人的罪名是反开化。”
孟君侯猛然抬头,望着副手透着一丝恐惧的眼神。
两人对视,心跳都加快了三分。
孟君侯再度拿起其中一张照片,打量着里边肃反小组的肩章。
一把剑横置于天平之上,象征着超越法律的绝对暴力。
过往对于陆昭的所有不解,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孟君侯明白陆昭为什么敢这么做了。
他不是疯了,他是拿到了尚方宝剑。
只是他是如何取得肃反权的?
王首席与刘武侯不是有冲突吗?为什么还要帮陆昭?
陆昭真不是姓王吗?
种种疑惑浮现,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恼怒,以及他自己不想承认的嫉妒。
第一次,孟君侯遇到了一个身份、履历、样貌都比他强的人。
“肃反权……几十年没出现过的东西,竟然给了他?”
孟君侯脸上带着一丝怒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和陆昭下棋,比的是谁的棋艺高超,谁的资源更充沛。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手里拿着棋子,而陆昭手里拿着的是核按钮。
这不是耍赖吗?
“领导,那我们还要与媒体曝光陆昭黑料吗?”
副手在一旁小心翼翼询问。
是询问,更是劝诫。
他们可以不与宗族、企业合作,那是严重的立场问题。
但在舆论场上火上浇油属于常规手段,还不易被查出来。
就算被知道了,陆昭也没有证据。
苍蝇不叮无缝蛋这句话,在政治斗争中非常常见。
你犯错了,自然有人攻击你。
不论你是否是为了联邦,是否利大于弊,都可以成为被攻击的目标。
孟君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短短几秒钟,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之前的计划必须全部推翻。
他不能再陷入与陆昭对抗中,更不能当绊脚石。
肃反权力很大,大到可以让陆昭几乎找不到内部反对者。
一个反开化的名头就能够压住绝大部分人,包括孟君侯自己。
但这也意味着所有人都可以是他的敌人。
原本大家只是想阻止改革,现在大家想摁死陆昭,免得旧事重提。
他不能站出来反对陆昭,却可以通过支持来达到反对目的。
一声枪响通过各种信息渠道传播,在苍梧各处办公室泛起涟漪,将在不久之后化作惊涛骇浪席卷整个联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