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沈晚早就知道自己要发言,正准备站起来,第一排忽然飘来一声哼笑。
“不就是开了两家小店嘛,有什么好发言的。”
周敏嘴角挂着讥诮的笑,显然是看不起沈晚这样的个体户。
沈晚懒得搭理她,她站起身走到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缓缓开口:“刚才几位老总讲得都很好,有数据、有案例、有经验,我受益不少。轮到我了,我没什么宏大的理论,也没那么多辉煌的成绩,就跟大家聊聊我这些年折腾的一些小事吧。”
她顿了顿,把锦瑟是怎么从一个街边小门面做起、沈氏医馆是怎么从一间破铺面开起来的,用最朴素的话说了一遍。
台下安安静静的,后排那个做餐饮的赵老板带头鼓起了掌,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很快连成一片。
掌声刚落,周敏没等主持人点名,突然开口问道:“沈老板,你刚才说你医馆请了胡修正坐诊,胡老是省中医院退休的老专家,在全国中医圈都数得上名号。我想问的是,胡老是你请来坐诊的,那你自己除了开店,在中医上到底有什么本事?总不能病人来了都推给胡老吧?”
周敏明显是想刁难沈晚,很多人都等着看热闹。
沈晚扬眉:“如果我医术不达标,绝不会开医馆害人,我的医术是这么多年院实打实练出来的,在东北这两年,经手的病人少说也有上千,不敢说个个药到病除,但从来没有误诊过谁。”
周敏挑了挑眉,忽然笑了,故意刁难道:“是吗?我听说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望而知之谓之神。正好我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沈老板既然医术这么厉害,那你就站在那儿看看,我有什么毛病?”
她双手一摊,靠在椅背上,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台下有人替沈晚捏一把汗,这分明是当众刁难,望诊哪有隔着几米远、看两眼就能下诊断的?
沈晚沉默了几秒,目光沉沉地落在周敏身上,没有接话。
周敏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怎么?看不出来?那看来你这医术,也就那样嘛,刚才那些话,怕不是吹出来的吧?”她说完,得意地环顾了一圈,等着看沈晚出丑。
沈晚忽然笑了,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周总,你确定让我说?”
周敏不明所以,抬了抬下巴:“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尽管说。”
沈晚:“周总,最近是不是大便干结,三四天一次,排便时肛门灼痛,有时还带血?”
台下瞬间安静了。
周敏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你在说什么!”
沈晚神情自若:“中医讲,面赤、口臭、舌红苔黄燥,加上周总刚才说话的时候口气有些重,这是典型的胃肠积热。周总最近应酬多、喝酒多、吃辛辣油腻的东西多吧?回去煮点绿豆汤喝,少吃几天辣,自然就好了。”
台下有人差点憋不住笑,赶紧低下头假装咳嗽。
周默恼羞成怒:“你、你胡说八道!我身体好得很,什么大便干结,什么口臭,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她现在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晚说的那些,她心里清楚——最近确实应酬多,酒没少喝,辣的也没少吃,上厕所确实费劲,可这种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说出来,她这张脸往哪儿搁?
沈晚“哦?”了一声,“周总别急,可能是我医术不精,目前只能看到这些问题。要不周总自己说一下哪里不舒服?我洗耳恭听。”
她姿态毫无攻击性,反而衬得周敏的反应有些过了。
周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当众讨论自己到底有没有便秘吗,那不是掉价吗?她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显然恨急了沈晚。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看周敏那脸色,沈老板这是说对了吧。”
“别说,刚才周敏走过来的时候,我还真闻到一点……”
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钻进周敏的耳朵里,她下意识低头,用手背掩住嘴,哈了一口气,自己闻了闻——什么都没有闻到,但心里已经慌了,尴尬得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沈晚没再为难她,“中医讲,有病早治,无病早防。周总工作忙,应酬多,饮食不规律,有这些症状也很正常,不是什么大毛病,调理调理就好了。我刚才说的绿豆汤,周总回去试试,管用。”
说完,她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大家听我唠叨这么多,祝各位身体健康,生意兴隆。”
台下掌声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
她刚一坐下,旁边的几个女老板就凑了过来。
“沈老板,你刚才可太厉害了!你看见周敏那脸色没有?拉那么老长,太好笑了。”
“她那人平时趾高气扬惯了,谁都不放在眼里,今天算是碰钉子了,不过沈老板,你胆子也是真大,她那人睚眦必报,你当众让她下不来台,她以后肯定找你麻烦。”
“怕什么?沈老板说得句句在理,又没有污蔑她。她要找麻烦,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理,再说了,她家还真能只手遮天不成?”
发言完,自由讨论环节刚开始,周敏就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瞪着沈晚,脸色铁青:“沈晚!你故意让我出丑是不是?”
沈晚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语气真诚:“周总,你这话从何说起?刚才不是你让我当众给你望诊的吗?我只是照你说的做了,难道我说的不对?”
周敏:“当然不对!我怎么会有你说的那些毛病?你、你分明就是胡说八道!”
话音未落,沈晚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用手背轻轻掩了一下鼻子,像是被什么气味刺激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周敏最敏感的神经上。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沈晚,你太过分了!”
沈晚放下手,表情无辜:“周总,我什么都没说啊。”
周敏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正要发作,旁边的女老板看不下去了:“周总,人家沈老板刚才又没说什么,是你自己非要让人家给你看的,看完了你又不高兴,这让人家怎么做?”
“就是,大家都是体面人,有话好好说,别伤和气。”
周敏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脸上挂不住,胸口剧烈起伏着,咬着牙,狠狠剜了沈晚一眼,丢下一句“你等着”提前离开座谈会了。
周敏踩着高跟鞋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来,她裹紧衣服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双手撑在窗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沈晚那张惊艳的脸,越想越气。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抽完一根烟,才开车回到家。
周家老宅在省城东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周府”两个字。
周敏把车停在门口,拎着包进了院子。
她父亲周德茂正坐在堂屋里看报纸,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
看见女儿进来,他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座谈会开完了?这么早就回来了。”
周敏把包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脸色像吃了屎一样难看。
周德茂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谁惹你了?脸拉得这么长。”
周敏咬着牙说了一个名字:“沈晚,不过你也不认识。”
周德茂挑了挑眉:“沈晚?就是那个开锦瑟服装店的?我前几天听工商局的老刘提过,说这个女同志不简单,服装店开得不错,又搞了个中医诊所,在省城折腾得挺有起色。”
他好笑地看了女儿一眼,“她怎么惹你了?”
周敏把座谈会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自己先挑衅的细节,只说沈晚当众让她下不来台,胡说八道污蔑她有病。
周德茂听完,皱了皱眉:“你这话不可信,你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一点就着,在外头也不知道收敛,你要是不招惹人家,人家能这样吗。”
周敏差点气笑了,“爸,你是我爸还是她爸?你亲生女儿在外面受欺负了,你还向着外人说话?”
周德茂瞥她一眼:“我谁也没向着,我就是就事论事。你从小到大,哪次在外面跟人吵架,不是你挑的头?你妈在世的时候就说过你,这脾气不改,早晚吃亏。”
周敏翻了个白眼,靠在太师椅上,双手抱胸,脸撇向一边,不接话。
周德茂继续说:“不过话说回来,我正想找她谈谈合作。锦瑟的服装设计不错,我打算放到咱们商场的服装区卖。你既然跟她闹了别扭,那我去谈,你就别掺和了。”
周敏一听这话,更不乐意了:“为什么要找她?省城做服装的又不是只有她一家。她有什么本事?花架子而已,我不同意!”
周德茂看着女儿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皱了皱眉,声音沉了几分:“你不同意?我什么时候把公司的生意决策权交给你了?”
周敏听到父亲这么说,气的咬牙切齿,“爸!你可真是我亲爸啊!”
周德茂:“你跟她有过节,那是私事。生意是生意,两码事。锦瑟的货我看了,品质不差,款式也新,放在咱们商场卖,对双方都有好处。这件事我自有安排,你就不用操心了。”
“随便你,反正我不同意。”
周德茂不管她,继续说:“行了,你有生气这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你丈夫今天又给我打电话,说你这段时间天天跟人喝酒,喝到半夜才回家。”
周敏翻了个白眼:“他又跟你告状了?他怎么不说他自己天天不着家?他在外面那些破事,我还没跟他算账呢!”
周德茂:“夫妻之间的事,我不掺和。但你身为人妻,该尽的本分还是要尽。你婆婆年纪大了,你抽空去看看,别让人家挑理。你丈夫那边,你多上点心,别整天把心思放在跟人吵架上头。”
周敏气得脸都白了,只能说出一句“你们男人就知道向着男人”。
......
转眼过了五年。省城的变化翻天覆地,新修的马路上跑着越来越多的小轿车,街边的楼房一栋比一栋高。
沈晚的锦瑟已经开了六家分店,遍布省城各大商圈,成了省城首屈一指的女装品牌。
沈氏医馆也扩建了,原来的铺面太小,沈晚把隔壁两间也盘了下来,打通了墙,扩大了候诊区和药房,又添了几台新式的煎药设备。
胡老已经七十多了,还每周来坐诊两天,其余时间由周明远和刘静怡轮班。
沈晚不常坐诊了,更多的时间花在服装设计和医馆管理上。
省城日报、省电视台,隔三差五就有关于她的报道,不是“女企业家创业故事”,就是“中医传承与创新”,有一回还上了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播了足足三分钟。
早上,沈晚正对着梳妆台的镜子戴一对珍珠耳钉,今天要去省城电视台录一档访谈节目,服装店那边的新款发布会也在下午,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她穿着一件自己设计的墨绿色旗袍,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整个人端庄又优雅。
七岁的暖暖趴在她身后的炕上,两条小腿翘起来晃来晃去,手里攥着一把梳子,眼巴巴地看着沈晚。
等沈晚把耳钉戴好,她赶紧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沈晚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仰着脸撒娇:“妈妈,你帮我梳辫子嘛,上回你给我编的那个蜈蚣辫,院里的其他小姑娘都说好看,你今天再给我梳那个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