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名马匪从侧面扑了上来,赵铁柱的左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右手的铁骨朵顺势横扫,将那颗脑袋连着头盔一起砸得变了形。
“为了柱国!杀!”
他的嘶吼声在火光和血雾中翻滚着,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在做最后的咆哮。
但敌人太多了。
两支箭从黑暗中射来,一支钉在了他的左肩甲片上,一支穿透了他的右大腿。
赵铁柱单膝跪在了碎石地上,铁骨朵撑着地面,胸前那枚暗红色的胸章被溅上来的鲜血染得刺目。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拼命厮杀的兄弟们,已经有两个人倒在了血泊里,再也没有站起来。
王二牛砍翻了面前的一个马匪,满脸是血地冲到了赵铁柱身旁。
“铁柱哥!”
赵铁柱一把抓住了王二牛的手臂,将他拽到了自己面前,另一只手从胸口扯下了那枚沾满鲜血的暗红色胸章,死死地塞进了王二牛的掌心里。
“你突围去报信!”
王二牛的眼眶瞬间红了,嗓音嘶哑到了变形。
“铁柱哥,我不走!”
赵铁柱的手在他的胸甲上重重拍了一下,嗓门拔到了能盖过厮杀声的程度。
“这是命令!老子带人断后,你把消息送到柱国手里!”
他将王二牛往马匪阵型最薄弱的西面推了一把,转过身,铁骨朵高高举过头顶,朝着涌上来的马匪迎面冲了过去。
“来啊!老子今天就跟你们拼了!”
王二牛攥着那枚滚烫的胸章,眼泪混着血水从脸上滚了下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两名兄弟从侧面冲了出来,一左一右地挡在了他的身前,手中的横刀朝着西面的马匪劈了过去。
“二牛快走!我们给你开路!”
王二牛翻身上马,将胸章死死攥在掌心里,双腿用力夹紧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朝着西面那道被两名兄弟用血肉之躯撕开的缺口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了两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弯刀砍入骨骼的闷响。
王二牛没有回头。
他伏在马背上,满身的刀伤在夜风中火辣辣地疼,鲜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马鞍往下淌,在碎石路面上拖出了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
他的手指将那枚胸章攥得指骨发出了咔吧声,嗓音从喉咙最深处挤了出来,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我一定把消息送到!”
荒庙的侧墙在火焰中轰然坍塌,烧红的椽木砸在碎石地上,溅起了一蓬火星。
赵铁柱的后背抵着仅剩的半截土墙,左肩上那支箭杆被他一把折断了,断茬还留在肉里,每动一下都有鲜血从甲片的缝隙里往外涌。
右大腿上的箭伤更深,箭头穿透了腿甲的皮革层,钉在了大腿骨旁边的肌肉里,整条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知觉。
他单膝跪在碎石上,铁骨朵撑着地面,胸口那枚暗红色的胸章被溅上来的血浆糊成了一团深红,两把交叉利剑的轮廓只剩下了模糊的一道影子。
身后还有三个人。
老周靠在断墙的另一侧,左手捂着腹部那道被弯刀豁开的口子,肠子从指缝间鼓了出来半截,他用腰带死死勒住了伤口,右手还攥着一把砍卷了刃的横刀。
小陈蹲在赵铁柱的右侧,脸上被火焰烤得起了一层水泡,右耳朵被削掉了半个,血顺着脖子淌进了甲领里,但他的手还端着最后一把连弩,弩槽里只剩了两支箭。
刘三站在最外面,他的甲片碎了大半,露出里面被刀锋划得七零八落的内衬,左臂从肘关节处耷拉着,骨头断了,只靠一层皮肉连着,但他的右手还握着一杆断了半截的长矛,矛尖上挂着一缕黑巾碎布。
四个人。
面对的是至少还有一百五十骑的马匪。
火光将峡谷两侧的崖壁照得通红,马匪们在五十步外勒住了马,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弯刀和长矛的锋刃在火光中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冷芒。
马匪头目骑在那匹高大的黑马上,黑巾阴狠。
“就这么几个人,杀了老子三十多个弟兄。”
他将弯刀在马鞍上磕了一下,刀身上的血珠被甩了出去。
“活捉,一个都不许杀,赵都督要活的。”
赵铁柱听到了“赵都督”三个字,嘴角那条被血糊住了大半的弧线反而弯得更深了。
他偏过头看了老周一眼。
“听见了吗,赵崇德那老狗派来的。”
老周的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
“铁柱,我早猜到了,这帮畜生的弯刀是军制的,马匪哪来的军制弯刀。”
小陈将连弩的准星对准了马匪头目的方向,嗓音抖得厉害但没有一个字在退缩。
“铁柱哥,最后两支箭,你说射谁我射谁。”
赵铁柱将铁骨朵从地上撑起来,整个人的重心压在了那条还能动的左腿上,身体晃了两晃才稳住。
他的目光从那一百五十骑马匪的身上扫过,又转回来看了一眼身后那三个浑身是血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神里有退意的兄弟。
“弟兄们,今天这个局,咱们怕是出不去了。”
刘三将断矛往地上一杵,嗓门粗得像在磨铁。
“铁柱哥,出不去就出不去,老子当兵之前是个要饭的,是柱国给了老子田,给了老子饭吃,给了老子这身甲,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柱国的,今天还回去不亏。”
老周咧了一下嘴,那个笑容被腹部的剧痛扯得变了形。
“铁柱,我就一个事放不下,我婆娘肚子里还有一个,你要是能活着出去,帮我跟柱国说一声,给我那孩子留个名额进讲武堂。”
赵铁柱的喉结滚了一下,嗓音嘶哑到了只剩气流摩擦声带的声响。
“老周,你的孩子,柱国不会忘。”
他将铁骨朵换到了左手,右手从腰间摸出了最后一把匕首,匕首的刀柄上刻着一个“忠”字,那是讲武堂结业时陈宴亲手发给每个政委的。
“弟兄们,咱们是一心会的人,胸章在人在,胸章碎人也碎。”
他将匕首横在了胸前,嗓门拔到了能让五十步外的马匪都听见的程度。
“今天就让这帮狗东西看看,柱国的政委是怎么死的!”
马匪头目的三角眼眯了一下,手里的弯刀朝前一挥。
“冲上去,卸了他们的胳膊腿,别伤了要害,赵都督要活口。”
三十多骑马匪从半圆形的包围圈里切了出来,分成三股,从正面和两翼同时压了上来,马蹄在碎石上敲出了急促的鼓点。
小陈的连弩弦响了。
第一支箭射穿了正面冲来的第一骑马匪的咽喉,那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身体在碎石上翻滚了两圈。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出,钉在了第二骑马匪的肩甲上,力道不够,只是让那人的身体歪了一下,没有落马。
弩空了。
小陈将空弩往地上一摔,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把短刀,嗓门里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怒吼。
“来啊!”
左翼的马匪先到了。
刘三用那条还能动的右臂将断矛挺了出去,矛尖从第一骑马匪的马颈下方穿了进去,战马惨嘶着前蹄一软,将马背上的人甩了出去。
但第二骑紧跟着到了,弯刀从上往下劈,刘三来不及收矛,刀锋砍在了他的右肩上,甲片碎裂的声响和骨骼断裂的闷响混在了一起。
刘三的身体往后倒了一步,但没有倒下去,他用断了的左臂死死抱住了那名马匪的腰,将他从马背上拽了下来,两个人一起摔在了碎石地上。
“铁柱哥,快走!”
刘三的嗓音从碎石堆里翻了出来,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嘶哑。
赵铁柱没有走。
他将铁骨朵高高举过头顶,朝着正面冲来的马匪迎了上去,那条被箭射穿的右腿在碎石上拖出了一条血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铁骨朵抡了一个满圆,砸在了第一个冲到面前的马匪的胸甲上,胸甲凹陷了进去,那人连人带马往后退了两步,口中喷出了一蓬血雾。
第二个马匪的弯刀从侧面劈了过来,赵铁柱来不及收骨朵,匕首从左手翻了出来,刀锋在火光中划出了一道短促的银线,精准地切在了那名马匪的手腕上。
手腕断了,弯刀脱手飞了出去。
但第三个马匪的长矛已经到了。
矛尖从赵铁柱的右肋穿了进去,穿透了甲片,穿透了内衬,穿透了肋骨之间的肌肉,从后背透了出来。
赵铁柱的身体在那一矛穿透的瞬间僵了一拍,嘴里翻出了一大口鲜血,血沫从嘴角溅在了胸前那枚暗红色的胸章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穿透自己身体的矛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被血和泥糊住了大半,但在火光中依然能辨认出来,是一种让那名持矛的马匪后脊梁窜起一层寒意的弧度。
赵铁柱的左手抓住了矛杆,将自己的身体沿着矛杆往前推了半尺,右手的铁骨朵在这半尺的距离里完成了最后一次挥击。
骨朵砸在了那名马匪的面门上。
面骨碎裂的声响在夜风中极其清晰。
赵铁柱的身体从矛杆上滑了下来,膝盖砸在了碎石地上,铁骨朵从手中脱落,在碎石上滚了两圈。
他跪在那里,身体前倾,双手撑着地面,鲜血从肋下的伤口里涌出来,在碎石上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马匪头目策马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但到现在还没有倒下去的人。
“你们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意。
“十个人杀了老子五十多个弟兄,你们是人还是鬼?”
赵铁柱的手指在碎石上慢慢收拢,攥住了一把碎石子,嗓音从喉咙最深处挤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老子是一心会的政委,是柱国的刀。”
他将那把碎石子朝着马匪头目的方向扬了出去,石子打在了黑马的面甲上,发出了几声轻响。
“你杀了老子,柱国的刀会把你们剁成肉泥。”
马匪头目的三角眼眯了一下,嗓音里的颤意被一股暴怒压了下去。
“嘴硬,你那个柱国远在灵州,等他知道消息的时候,你的骨头都烂了。”
他将弯刀举了起来,刀锋在火光中反射出一道橘红色的光弧。
“赵都督说了,活口最好,死的也行,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弯刀举到了最高点。
赵铁柱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把即将落下的弯刀,嘴角那条被血糊住的弧线没有消失。
他的嗓音轻到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程度。
“柱国,属下没给胸章丢人。”
弯刀开始往下劈。
然后大地震了。
那种震颤从峡谷的西面传过来,先是一阵若有若无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处碾压着大地,然后迅速变成了清晰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敲在了每个人的胸腔上,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马匪头目的弯刀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黑马开始躁动,前蹄在碎石上刨了两下,马头朝着峡谷西面的方向甩了过去,鼻孔里喷出了两道白气。
所有的马匪都感觉到了。
他们胯下的战马在同一个瞬间开始不安地原地转圈,有几匹马甚至发出了恐惧的嘶鸣,像是感知到了某种让它们本能畏惧的东西正在靠近。
马匪头目猛地转过头,目光穿过火光,穿过峡谷两侧的崖壁,死死地盯着西面那条被夜色吞没了的官道尽头。
地平线上亮了。
不是日光。
是铁甲反射火把的光。
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从峡谷西面的入口处碾压而来,五百匹战马并排四骑,将整条峡谷官道填得满满当当,马蹄卷起的碎石和尘土在身后形成了一堵遮天蔽日的土黄色幕墙。
为首一骑,玄色戎装,手中长枪的寒芒在夜色中划出了一道笔直的银线。
叶逐溪。
她的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上,一匹黑色的骏马四蹄翻飞,马背上那个身穿紫袍金带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出了清晰的轮廓,腰间横刀的刀柄在颠簸中发出了金属碰撞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