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盛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恢復如常。
楚奕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
“陛下已经暂时不准备去追究那些人的责任了,所以,这一回只抓一个户部。”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柵栏后的身影。
“你觉得,那些人现在是要救你,还是要杀你灭口”
苏明盛脸上维持著的、试图展现从容的微笑瞬间僵住,犹如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面具。
他深褐色的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这直刺心底的问题惊得缩回了最深处。
但,这失態仅仅持续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立刻强迫自己鬆弛下来。
“楚侯爷,一切按朝廷律法来便是,本官没什么好怕的。”
“清者自清,何须多言”
只不过,这一副平静的表象之下,內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女帝竟然不准备扩大事態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预判!
若此番风波仅止於户部,那些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利益勾连的朝堂同僚……
他们为了自保撇清关係,非但不会伸出援手,反而会不遗余力地想方设法让他永远闭嘴。
到那时,他苏明盛就不再是权倾朝野的户部尚书,而是一枚被无情拋弃、用来平息风波的弃子!
不过……
苏明盛放在膝上的手,用力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强行驱散了那瞬间的慌乱。
他还有最大的依仗!
那张足以扭转乾坤的底牌,魏王!
魏王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是魏王在户部经营多年、最为关键也最得力的一颗棋子,魏王的大业还需要他在朝堂中枢斡旋、提供源源不断的財力支持。
所以,魏王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他这个心腹重臣,无声无息地死在楚奕掌控的詔狱之中
想到此处,一股底气重新涌上心头。
苏明盛紧绷的肩背稍稍放鬆,脸上那份强装的从容也仿佛被注入了些许真实。
可就在他心神稍定之际,楚奕那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
“苏尚书是不是在等魏王救你”
“咔噠!”
苏明盛放在膝上的手指关节,因为骤然用力而发出的声音。
他脸上的血色像是被瞬间抽乾,惨白一片,刚刚恢復的从容彻底粉碎,只剩下僵硬的死灰。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骤然放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死死地盯著牢门外的楚奕。
整个牢房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时油脂爆裂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沉重气压。
苏明盛猛地回过神,乾涩地“呵”了一声。
他努力想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却只牵动了僵硬的肌肉,显得极其不协调。
“楚……楚侯爷说笑了,”
他开口,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紧绷感,如同绷紧的琴弦。
“魏王殿下身份尊贵,与本官並无深交,本官为何要等魏王来救”
楚奕並未出言讽刺或拆穿,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幽深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苏明盛身上。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看穿他所有精心构筑的偽装和强装的镇定。
“本侯盯著魏王已经很久了,从当日的谢氏造反到现在,本侯的目標,从来只有一个——剷除他。”
“谢氏造反!”
这四个字如九天惊雷,带著毁灭性的力量,在苏明盛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出现了瞬间的眩晕。
谢氏造反与魏王的关联,这本应是绝密中的绝密!
知晓內情者屈指可数,无一不是魏王最核心、最信任的心腹死士。
楚奕……他怎么会知道
此时,他脑海中一片空白,无数混乱的念头疯狂衝撞、撕扯。
“侯爷,你不要乱说,魏王乃是当朝第一贤王,他怎么可能去跟谢氏勾结造反”
“呵呵,你为了绊倒本官,甚至不惜陷害一个贤王吗”
“你这样做,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你不用狡辩……”
楚奕仿佛早已预料到他所有的反应,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本侯对你们那些勾当,一清二楚,这一次灭你,就是剷除他的羽翼。”
“你不说完全没有半点关係,继续扛著吧,无所谓。”
他最后瞥了牢中人一眼,那眼神冰冷得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反正,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说完,楚奕不再停留。
他转身离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迈著沉稳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牢房。
沉重的脚步声在幽深的甬道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剎那间。
昏暗的石室里,只剩下苏明盛一人。
他僵硬地坐在冰冷的草蓆上,剎那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不定,將他惨白而失魂落魄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扭曲变幻。
他死死地盯著楚奕离开的方向,那个被黑暗吞噬的甬道口,仿佛要將那冰冷的背影刻进眼底。
楚奕到底是不是在诈自己
但这个诈是不是太过於荒谬了
可楚奕怎么会知道魏王的野心,难道魏王身边出现了內鬼
那事到如今,魏王,他真的会来救自己吗
楚奕不仅知道谢氏造反的事,他究竟还知道多少他到底掌握了多少足以致命的证据
那些朝堂上的盟友,此刻是在谋划营救,还是……已经在磨刀霍霍,准备送自己最后一程
无数纷乱、惊惧的念头如毒蛇般缠绕上来,啃噬著他的理智,搅得他心乱如麻,肝胆俱寒。
“呼!!”
苏明盛试图强迫自己冷静,梳理出一条生路。
可越是用力去想,思绪就越是混乱不堪,仿佛一团被野猫疯狂撕扯玩弄过的毛线。
千头万绪,死死纠缠,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解开的那一端。
他脸上那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彻底消失无踪,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焦虑、巨大的不安和濒死的绝望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