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贿。”
楚奕替他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
“本侯要是收了这些东西，明天你就能去告本侯一个受贿之罪。”
“到时候，吴王那块田的事，就不是他自首不自首的问题了，是本侯要怎么跟陛下解释的问题了。”
李凡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鞭子，整个人猛地从铺著锦缎的圆凳上弹起来。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五指箕张，闪电般朝著契书抓去！
不行，必须要將这两份契书抢回来！
“唰！”
可惜，楚奕的反应更快。
甚至没见他如何蓄力，一只穿著黑色锦缎官靴的脚已如鬼魅般抬起，狠狠踹在李凡扑过来的小腹上。
“砰！”
李凡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断了线的破旧木偶，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得向后踉蹌疾退。
他狼狈地撞翻了身后沉重的木椅，接著后背又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咚”的一声闷响后才勉强停下。
他佝僂著身体，双手死死捂住剧痛的小腹，额角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
“侯，侯爷，是一个误会，误会……”
楚奕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神情漠然，慢条斯理地將那两份被李凡视为催命符的契书重新折好。
“看来本侯得亲自去一趟吴王府了。”
说完，他抬步便向雅间门口走去，步履沉稳，衣袂未乱。
“侯爷且慢！！”
李凡强忍著腹內翻江倒海的绞痛，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直起一点腰身。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声音嘶哑乾裂，如砂纸磨过粗糲的石头，带著绝望的急促：
“今晚这件事，其实王爷不知情！”
“王爷他根本不知道什么良田荒田，这些都是下官一人所为！是下官鬼迷心窍啊！”
楚奕的脚步在门前微微一顿。
他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和审视，从眼角的余光里冷冷地落在李凡那张脸上。
“呵呵，没想到还是一个忠心的。”
李凡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线渺茫的希望，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侯爷，是下官！千真万確！”
“户部那边卖的原本就是贫瘠的荒田，是下官收了户部经手人的银子，利慾薰心，故意把契书上的荒字改成了良字！”
“王爷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他只是想在京郊找块地种些心爱的花草。”
“是下官自作主张，打著王爷的旗號中饱私囊！”
“今晚来找侯爷，也全是下官一人的主意，王爷他一概不知！一概不知啊！”
说到最后，已是带著哭腔的嘶喊。
李凡“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毫不犹豫地將额头狠狠磕向地面。
“侯爷若要拿人问罪，拿下官便是！”
“下官认罪伏法，绝无怨言！只求侯爷高抬贵手，千万別牵连王爷！”
“王爷，王爷是无辜的啊！”
楚奕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那个蜷缩跪伏、瑟瑟发抖的身影。
他似乎是在衡量对方话语中的真偽，审视著这份“忠心”的分量。
“倒是个忠心的。”
楚奕轻轻吐出这么一句，声音低沉，几不可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辨不清是嘲讽还是別的什么。
隨即，他不再停留，决然地转过身，迈开长腿朝门口走去。
冷淡而平稳的声音，从他挺拔的背影里传来，不带一丝波澜：
“有什么话，还是让本侯见过吴王再说吧。”
“侯爷！”
李凡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绝望的挣扎。
他挣扎著想从地上爬起来，想扑过去抓住那即將离去的衣角再哀求几句。
但，他刚勉强撑起半个身子，雅间木门便被人从外面无声而有力地推开了。
燕小六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如戴著一张冰冷的面具。
他身后跟著两名身穿玄色劲装、腰挎长刀的执金卫，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著凛冽的煞气。
“走吧，李长史。”
李凡张了张嘴，所有未出口的哀求和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著楚奕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如铁塔般矗立的执金卫，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隨后，任由两名执金卫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像拖一袋毫无生气的沙土般將他拖出了雅间。
楚奕大步走出醉仙楼朱红色的大门，一股凛冽的初冬夜风立刻裹挟著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楼內残留的暖香。
林昭雪始终站在他一步之外，从头到尾，她未曾插过一句嘴，未曾有过一丝多余的动作。
她只是用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默默注视著他处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在他需要做出判断的微妙时刻，只需一个短暂的眼神交匯。
一个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頷首，便已传递了千言万语。
“夫人。”
楚奕的声音放柔了几分，方才面对李凡时的冷硬锋芒尽数敛去，如同寒冰化作了春水，带著一种只对她才有的温和。
“你先回去吧，吴王那边，怕是得闹一阵子才能消停。”
林昭雪抬起眼眸，静静地凝视著他。
清冷的月华如水般倾泻而下，柔和地洒落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奇蹟般地融化了她眼底惯常的冰雪之色，映出一片罕见的、温润如玉的光泽。
“夫君去吧。”
楚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所有未尽之意都融在这深深的一瞥之中。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鬆开，转身大步走向马车。
林昭雪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夜色里。
灯笼的光在远处忽明忽暗，像一只渐行渐远的萤火虫。
她站了很久，才收回目光，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鬢髮，转身走上另一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方才被他吻过的手背。
那里还残留著他唇上的温度，温热的，乾燥的，带著淡淡的茶香。
“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