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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文彬回到工厂时,已经过了午膳时辰。
车间里机器照常轰鸣,铁屑飞溅,阳光从天窗斜射进来,将那些忙碌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每一个工位——林顺正带着张小山调试一台新到的铣床,两人头碰着头,一个拧扳手一个看刻度;
孙德胜蹲在自己的工位前,手里拿着一个刚加工完的零件,翻来覆去地看,迟迟没有放进箱子里。
他径直去了周明远的值房。
周明远正对着一份账册皱眉,见他进来,搁下笔。“钱大人,督检处那边有事?”
“殿下提了几条建议,下官想跟周大人商量商量。”
钱文彬在他对面坐下,把登记本翻开,将胤礽说的那三条——月度标杆、跟师三天、进步奖——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周明远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
“这三条,可行。不过有一条得先定明白——月度标杆的评选标准,不能光看合格率。
同样的合格率,做简单零件的和做复杂零件的,含金量不一样。
咱们得按零件的难度系数计算,不然谁都不愿意碰难活儿。”
钱文彬点头:“周大人说得是。下官也是这个意思。难度系数怎么定,还得请周大人和老汤姆一起拿个章程。
还有,跟师三天的师傅,也不能白带。带徒弟耽误他干活,月底是不是该有些补贴?”
周明远拿笔记下来:“这个容易,每人每月补贴二钱银子,从厂库支出。
不过有一条——被带的徒弟若是连续三个月合格率垫底,师傅的补贴也要相应扣减。带不好,不能只拿钱不担责。”
两人商议了将近一个时辰,从评选标准到考核周期,从补贴金额到公示方式,一条一条地敲定。
周明远写了一份详细的《工匠考核奖惩条例》,钱文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两人又推敲了片刻,才算定稿。
*
第二天一早,条例贴在了车间门口的公告栏上。
红纸黑字,写得端端正正。
工匠们围了一圈,有人念出声,有人小声议论。
念到“月度标杆赏银五钱”时,人群里发出低低的惊叹——五钱银子,够一家老小嚼用好几天了。
念到“合格率连续三月垫底者调岗”时,几个工匠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说话。
林顺站在人群后面,抱着胳膊听完,转身回了工位。
孙德胜也在人群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走回自己的机床旁边,拿起一个零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才把它放进卡盘里。
*
月底考评那天,钱文彬从早上一直忙到天黑。
他把上个月的所有检验记录搬出来,一本一本地翻,一个一个地算。
林顺的合格率是九成七,全厂第一;
张小山九成五,第二;
孙德胜从八成九爬到了九成二,虽然不是最高的,却是进步最大的。
他把结果整理成表格,又对照难度系数加权计算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抄写到公告栏的红纸上。
月度标杆:林顺。进步奖:孙德胜。
公告贴出去那天,林顺正在车间里教张小山操作铣床。
有人跑来告诉他,他头也没回,只是“嗯”了一声,继续讲他的课。
孙德胜站在公告栏前,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转身走回工位,拿起一个零件,量了量,放下,又拿起一个,再量。那天他做的零件,一个都没出问题。
*
晚上,胤礽在客栈听周明远汇报考核结果。
周明远把《工匠考核奖惩条例》和第一个月的执行情况细细说了一遍,又把林顺、张小山、孙德胜几个人的表现一一讲了。胤礽听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条例定得不错,执行也到位。不过有几处,孤再添几句。”
周明远连忙欠身:“殿下请讲。”
“月度标杆,不光要赏银子,还要让他有面子。
除了在公告栏贴红榜,再加一条——月度标杆的名字写在红纸上,贴在车间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挂一个月。
让所有人都看见,干得好,不光有钱,还有脸。”
周明远一怔,随即点头:“殿下这个法子好。银子花完就没了,面子挂在那儿,天天看得见。”
“进步奖也一样。不光给银子,还要让他在月底总结会上讲一讲——这个月是怎么进步的,遇到了什么困难,怎么克服的。
不是让他炫耀,是让别人也能学到东西。
他讲得好,底下人听了有收获;他讲得一般,大家一看——原来,他也不是样样都好,有些地方还不如我呢,可人家进步了。这么一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加把劲了?”
周明远一一记下。
“还有,”胤礽放下茶杯,“合格率垫底的那几个人,你这个月打算怎么安排?”
周明远翻开名册,指着最后几个名字。
“回殿下,垫底的有三个人——赵铁柱、刘老四、王小毛。
臣查过了,赵铁柱是底子薄,以前没干过精细活,手糙;
刘老四是眼睛不太好,近处看不清,臣打算让他换个工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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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毛是心不在焉,干活不专心,臣找他谈过两次,答应改,可改得不彻底。”
胤礽听完,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两声沉闷的轻响。“赵铁柱,安排他跟林顺学一个月。底子薄不怕,怕的是不肯学。
林顺带他,一个月后考核,过了就留,过不了再议。
刘老四,换个工种——让他去做粗加工,不伤眼睛的活儿。
人尽其才,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精细活。王小毛——”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
榕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王小毛,你再找他谈一次。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再不改,不是调岗的问题,是去留的问题。
工厂不养闲人,也不养心不在焉的人。”
周明远在名册上做了记号,合上本子。“臣明白了。”
*
考核结果公布的第二天,林顺的名字贴在了车间门口。
那是一张红纸,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几行字——“林顺,四月月度标杆,合格率九成七,全厂第一。”
红纸贴在车间门口最显眼的地方,进出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工匠们路过时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有人羡慕,有人不服,有人嘴上不说心里暗暗较劲。
林顺自己每次路过都低着头快走几步,耳朵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张小山蹲在公告栏前,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跑回工位,拿起一个零件,量了又量,确认没问题了才放进箱子里。
孙德胜也看了。
他站在公告栏前,目光从那行“林顺,四月月度标杆”的红字,移到“进步奖”那三个字上,又移回那行红字。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工位,拿起一个零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才把它放进卡盘里。
那天他做的零件,比平时多了五个,一个都没出问题。
*
月底总结会那天,车间里挤满了人。
林顺被推上去讲经验,站在众人面前,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也没啥经验,就是每做一件都量一下,不行就重来。”
底下有人笑,有人点头。
钱文彬站在角落里,拿着本子,把林顺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
孙德胜是第二个讲的。
他比林顺大方些,站上去先清了清嗓子。
“我这个月合格率涨了,不是因为突然开窍了,是因为钱大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钱文彬身上。“钱大人说,你量出来比我量出来更有说服力。以前我做完零件,量一下,觉得差不多就放进去了。
现在我做一件量三遍——刚做完量一遍,放一会儿再量一遍,装箱前再量一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三遍,不费什么事。可三遍之后,心里踏实。”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不知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渐渐连成一片。
*
散会后,钱文彬回到督检处,坐在桌前,把今天记的笔记又看了一遍。
林顺说的“每做一件都量一下”。
孙德胜说的“做一件量三遍”。
赵铁柱说“林师傅教我看图纸,以前看不懂,现在能看出门道了”。
刘老四说“粗加工不用盯那么细,我这眼睛够用了”——他一条一条地看,看完了,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挂在珠江的上游,将江水染成一片银白。
远处的蛙鸣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夜曲,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像一盏灯,挂在天上,也挂在他心里。
在候补的五年里,他常常在夜里一个人坐着,想着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做点实事。
如今他在做了,虽然管的只是零件合格率这种琐碎的事,可他觉得踏实。
因为每一件从他手里过的零件,将来都会装在枪上,送到边关将士的手中。
尺寸差一丝,扳机扣不动;
表面有裂纹,枪管会炸膛;
螺纹歪了,零件装不上——每一件不合格的零件,都可能是战场上一条命。
他不能马虎。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翻开登记本,开始准备下个月的考核方案。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