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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或者是在斟酌词句，“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关于何狄……现在……你以后？”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再次沉甸甸地砸在柳雯的心上。
以后？她还有“以后”吗？她敢想“以后”吗？
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我……我……”这样毫无意义的单音节，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朱洁玉心疼地搂紧了女儿，连忙开口：“别问了！先让孩子缓缓！”
“她才刚……”她想说“她才刚逃出来”，可这个“逃”字，在她触及女儿脖子上那东西时，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柳璜抬手，打断了妻子的话。他没有看妻子，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柳雯，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缓？怎么缓？事情已经逼到眼前了！”
“何狄的话，还有那些堵在外面的人，都不会给我们缓的时间！我们必须面对！必须想清楚！没有退路！”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强硬的态度，反而让被恐惧包裹的柳雯，感受到一丝奇异的、微弱的安全感——仿佛天塌下来，真有那么一个脊梁会死死顶住。
她死死咬着下唇，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
柳璜不再逼问。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那个深褐色的书柜前。
书柜上，除了几排塞得满满当当的书，还有一些杂物和相框。
他无视了那些奖状、证书模型，手指在书脊上方移动，最终停在了最底层的一摞看起来有点年头的硬壳笔记本上。
他略一犹豫，拨开了几本笔记本，露出了
那相册的边角已经磨损起毛，颜色也变得暗淡。
他抽出那本相册，厚厚的一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走回沙发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拂去相册封面上积落的一层薄灰。
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带着时光的气息。
他翻开相册，动作很慢，仿佛在翻阅一段沉重的历史。
纸张翻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没有一页一页地翻看，似乎目标很明确，直接越过了那些泛黄的婴儿照、儿童照，停在了相册偏后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时光侵蚀过的温柔和沉重。
然后，他弯腰，将那张翻开的相册递到了柳雯面前。
“看看这个吧。”柳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如同叹息般的情绪，“或许……能让你想起点别的。”
柳雯的目光，带着茫然和未干的泪水，落在了父亲递过来的相册页面上。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塑封完好的彩色照片，瞬间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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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的背景，是大学校园里那条最著名的樱花大道。
正是樱花盛放的时节，如云如雾的粉色花瓣层层叠叠，缀满了虬劲的枝干，在阳光下烂漫得像一场温柔飘洒的春雪。
穿行其下的学生们脸上都洋溢着轻松快乐的笑容。
照片的主体，是两个并肩而立的年轻身影。
左边是她，柳雯。扎着高高的、充满活力的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裙摆被微风轻轻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她微微侧着身，对着镜头笑得无比开怀，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青春的光芒仿佛要从照片里流淌出来。
那是她二十岁的样子，干净、纯粹，眉宇间没有一丝阴霾，对未来充满了赤诚的憧憬和信任，如同初生的朝阳。
她旁边站着的，是江昭阳。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条纹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干净有力。
他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柳雯身后的栏杆上，身体微微向她的方向倾斜，形成一个保护般的姿态。
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专注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笑意，落在柳雯灿烂的笑脸上。
那笑容，干净、纯粹、毫无保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和阳光，仿佛整个世界的美好都凝聚在他此刻的注视里。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杂质的喜悦和爱慕。
照片定格了那个瞬间——樱花如雨，青春正好，阳光清澈，笑容纯粹。
那是他们最美好的年华，是爱情最初、最本真的模样，是未经世事磋磨、未被命运染指的纯净时光。
照片里流淌出的那种无忧无虑的、充满希望的气息，与此刻柳雯身处的绝望、恐惧、冰冷、屈辱的境地，形成了触目惊心、近乎残忍的对比！
“那时候多好。”柳璜的声音在柳雯耳边响起，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怅惘。
他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复杂地落在江昭阳那张年轻、充满朝气的脸上，又缓缓移向女儿此刻苍白、憔悴、布满泪痕和恐惧的脸庞。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地、沉重地切割着。
柳雯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照片上，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照片里那个笑容灿烂、眼神清澈的自己，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她此刻的狼狈不堪和万劫不复。
她看着江昭阳那毫无保留的温柔笑容，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地揉搓、撕裂！
那些被刻意尘封、被现实逼迫着遗忘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巨大的痛苦和悔恨，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想起了那个同样樱花盛开的春天，江昭阳在自己大学图书馆门口，笨拙地递给她那本夹着情书的诗集时，红透的耳根和紧张得发颤的声音。
想起了他骑着那辆破旧自行车，载着她穿过校园的林荫道，风鼓起她白裙子的下摆，他衬衫后背被汗水洇湿的淡淡痕迹。
想起了他第一次笨手笨脚地给她煮面，盐放多了，她却吃得一滴汤都不剩，他挠着头傻笑的样子。
想起了他清澈坚定的眼神，说“我们以后要一起努力，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时，那闪闪发光的憧憬……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