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泽之上,劫云之下。
索罗特抬眸,目光越过那片仍旧沸腾的血泽,落在费尔南多身上。
腥红的血瞳中浸着一抹淡淡的戏谑——带着些许讶异的同时,却又透着几分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不太有趣的东西。
“你想杀我。”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笃定。
没有什么杀意能瞒得过一位天生即为杀戮而生的存在。即便那缕杀意不那么强烈。
费尔南多亦不掩饰。他站在那里,先前阴鹜的神色不知于何时归于了平静。
“秩序不容践踏,神子殿下。”他平淡陈述道,言里话外无不透露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上位者的姿态。
“您已铸成无边杀孽——请恕在下不能放任您再这般肆无忌惮地...滥杀下去了。”
索罗特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哦?”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有那个胆子?”
言外之意,彼此心知肚明。
费尔南多笑了。
只不过那笑意,却并未抵至眼底。
旋即,他悠悠开口,将那番对方曾于百年前屠戮阿斯塔洛南部战区第十四军团时道出的“至理之言”,原封不动地还送了回去。
“‘杀戮不同其它,唯有杀与被杀。今日我即杀者,明日或亦被杀者,无所谓因果。’”
“——这番真言,可是出自殿下之口?”
言语之威,多为乏谓,本不足伤人。
但此情此景,言之所泄,亦可为意之所向,不慎便堕。
索罗特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咂了咂嘴。
“啧!”他微微仰头,瞥了一眼头顶那片正在翻涌的猩红劫云,“还真是——祸从口出啊。”
旋即,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费尔南多并抬手指了指那片仍旧在翻涌蓄势的血色劫云,眼底带着几分玩味。
“不过——于这半神劫之下,你又能拿本殿下如何?”
费尔南多没有反驳。
索罗特则继续道,语气中凭填了几分戏谑的嘲弄:
“不若这样——于旁静候本殿下渡劫。届时,若本殿下不幸陨于这天罚之下,于阁下而言,亦是省却了一番手段。不是吗?”
费尔南多终再开口,语气中浸着一抹淡淡的讽意。
“殿下可真会说笑。”他凝视着索罗特那双浸着戏谑的血瞳,“从古至今,老夫还从未听说过,有哪个身负传说体质的生灵,会连区区半神劫——都渡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莫不是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索罗特眼神微眯。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费尔南多。
片刻后,他再度开口。
“阁下不妨试试。”
声音很轻,却压过了血泽的沸腾、劫云的翻涌。
“本殿下倒是想看看——你有何手段,能欺瞒天罚!”
费尔南多凝视着那张故作沉稳的森冷面孔,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仿佛有某种东西于这一刻,悄然落定。
旋即,他再度开口,语气平稳却又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恭敬:
“同殿下攀谈了这么久,倒是忘了向殿下自我介绍一番了。”
“德伦斯东部战区统帅——费尔南多,见过杀戮神子殿下。”
“失礼之举,还望殿下莫怪。”言罢,他象征性地抚了抚胸。
“德伦斯?原来...如此。”索罗特闻言眼角不禁跳了跳,倒不是忌惮对方的来头,而是此刻才骤然捋清,那两人口中的‘搅局’,究竟藏着何种深意。
“德伦斯又如何?”旋即,他轻蔑回应,眼底的鄙夷之色于此刻尽显无余——身为堂堂半神强者、军区统帅,居然只有这点战略眼光...
费尔南多见状,嘴角不禁猛地抽搐了一下——原以为道出身份,能让对方有所忌惮,却不曾想这货居然真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立场...
“咳!”费尔南多轻咳一声,压下了心底的郁结,再度开口。
“德伦斯。”
“人族之主的故土。”
他看着索罗特,旋即又缓缓补了一句:“那等存在留下的东西——谁说得准呢?”
及此——他便停了下来,没再继续说下去。
只是漠然地凝视着那张仍旧挂着鄙夷之色的面容,静候那颗名为“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
索罗特的神情终是变了。
那一直淡漠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某种凌厉的东西。
“你在唬我?”冰冷的杀意于此刻凝结。
费尔南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飘飘的留下一句“还——不是时候”。
而后,便含笑退出了那片猩红笼罩下的阴影,负手立于劫云之外,静静地看着他。
索罗特死死盯着费尔南多。
头顶的劫云在翻涌,时间在一息一息地流逝。
但此刻的他,却不得分出一部分心神,去警惕那个站在阴影之外的老家伙——
即便是明知于那或随时降临的天罚之下,哪怕只是霎时的分神,都足以致命...
因为——那老家伙很有可能等的亦是那一瞬,亦或者是他集中精力应对天罚的那一瞬...
堪称——无解!
“玛德!”索罗特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冰冷的杀意几欲冲破劫云...
而就在这时——
“我来助你!”
一道威严的声音自卡奥斯第三战区的方向炸响,紧接着,一道雷霆划破天际,撕开血雾,降临于二人之间。
雷光散去,一道身影立于索罗特身前。
伊尔伯特。
卡奥斯第三战区统帅,天罚神子。
他没有回头。
“安心渡劫。”他的声音沉而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个家伙,就交给为父吧。”
原本凝聚的杀意,被那刺耳的“为父”二字冲得一滞。
为父?
为——父??
“NTMD!”
那一嗓子直接炸开,穿透血雾,就连劫云似乎都颤了一颤。
但骂归骂,却也并非真的因此而动怒。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传音伊尔伯特道:
“那老东西不简单。切忌小心行事,拖住其片刻即可——待老子破境半神,第一个拿他开刀!”
伊尔伯特没有回头。
只是警惕地凝视着对面的费尔南多,简单地应了一句:
“知道了。”
索罗特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周身气势开始凝聚。
猩红的劫云,亦已到了“破茧”的边缘。
他不能再分神了。
...
劫云之外,费尔南多看着突然出现的伊尔伯特,神色平静如水——那身处劫域中央的“杀戮”尚能令他心生几分忌惮,可眼前这个不过圣级巅峰的“天罚”,却还远不足以让他有所动容。
“伊尔伯特殿下。”费尔南多缓缓开口,语气虽平和,但却隐隐浸着几分威胁,“当真——要趟这趟浑水?”
伊尔伯特睥睨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忌惮,没有半分畏惧,甚至没有半分“面对强者”应有的谨慎。
“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却浸着几分不耐和轻蔑。
“你若不敢与本统领交手,便滚回你的东部战区。”
费尔南多眼神微眯,阴鹜瞬间再度爬满了那张年轻的脸庞。
身为堂堂半神强者,被区区圣级小辈接二连三地数落、羞辱...当真是好大的善意!好大的仁慈啊!
“殿下莫不是以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有着神殿撑腰,便可目无尊长了吧?”
伊尔伯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自骨子里渗出来的、理所当然的不屑。
生在这一纪元,他们这几位纪元之才,可谓是憋屈至极——刚一出世,还未来得及大展拳脚,便遭遇了此生第一次惨败——败于龙皇。
但败给龙皇,他们认了。
也确实服了,心服口服。
但除了龙皇——其它存在,还没资格对他们指手画脚。
便是半神,又如何!
“是又如何?”他抬起下巴,直视着费尔南多那双愈发阴鹜的眼,“难不成还要本统领对你卑躬屈膝不成?”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四个字:
“你算什么东西!”
空气凝固了。
血泽不再沸腾。
劫云不再翻涌。
一切都静了下来,静得似乎只剩下了费尔南多胸膛里那股正在急速攀升的怒意。
“好。”
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嘶哑。
“好!”
“好!!”
三声“好”,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冷。
“既然尔等执意找死——”
他周身的气势开始暴涨,独属于半神强者的威压如同实质,向四周席卷而去。
“那便怪不得老夫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森寒。
“半神的威严——岂容尔等蝼蚁随意轻辱!”
“呵!”伊尔伯特闻言不禁嗤笑出声,不屑之意更甚——此举本就是为了刻意激怒这个老家伙,倒是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沉不住气...
不过,这也正是他想看到的。至于能坚持多久,权当是破境半神前的考验了...
旋即,他也不再留手。
“领域——天罚之眼!”伴随一声爆喝落下,天穹随之撕裂,一只巨大的竖瞳缓缓自翻涌的雷云中浮现,仿若是又一团劫云降临于此。
若单论威势,竟丝毫不亚于那横亘了万里的血色劫云...
许是皆为天罚,本应毫无联系的两团劫云,在那竖瞳的影响下,隐隐有了些许微妙的联系——血色劫云的一角,竟在不知不觉间附着在了那只威严的竖瞳边缘,令那本就慑人的天罚,更凭添了一丝诡异...
另一边,血色劫云之下。
索罗特死死盯着那道冲向费尔南多的身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莽夫。
那个蠢货。
那个——
“为父”。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收回目光,抬头刺向那抹血色。
而那血色,亦在此刻回应了他的注视。
“——轰隆!”
伴随着一声几乎响彻了整个主大陆的巨响,一道猩红色的雷霆随之降临。
仿若是连接天地的血线一般,将那道渺小的身影彻底淹没...
而在那劫云笼罩的极境之外,一道道目光从虚空裂隙中投来,刺向了那片被劫云笼罩的天罚之地。
传说之体的半神劫。
圣级巅峰,硬撼半神。
——这等场面,多少年没见过了?
有声音从某处裂隙中飘出,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昔年龙皇圣级巅峰斩伊莱斯,那位不过初入半神。今日这位天罚神子要啃的,可是无限逼近半神中阶的费尔南多。”
“不可同日而语。”
沉默片刻,另一道声音接上:
“天罚神子...倒也不愧纪元之才的名头。”
“名头有何用?”有人嗤笑,“圣级巅峰与半神,看似一线之隔,实则天壤之别。更何况费尔南多那老家伙,半只脚已经踏进中阶了。”
“能撑几招?”
“难说。”
“难说?”
问话者语气微挑,似乎对这两个字有些意外。
回答的人没有立刻开口。片刻后,他才缓缓道:
“你忘了——那七位神子背后站着的是谁了吗?”
场面,霎时安静了那么一瞬。
片刻后,有人轻叹:
“龙皇。”
是的。龙皇。
众所周知,七位神子早已效忠于那位龙族之皇。
而以那位极其护短的脾性——今日若真有神子有陨落之险的话,该担心的,绝不是他。
而是费尔南多那货。
其中一道声音沉吟道:“就看费尔南多那家伙有没有眼力劲了。别真动了杀心——若真把那位逼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
龙皇若现身,今日之事,怕是没那容易收场了...
沉默片刻,有人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说到龙皇——传闻那位前阵子受了点伤?”
几道目光同时落向说话者。
“境界虽在,实力似乎...打了些折扣?”
没有人立刻接话。
片刻后,另一道声音响起,语气平淡:
“那位殿下也去过你们家了?”
“嗯。我族族主不日前提前结束了闭关。”
“我家也是。”
“我族亦如此。”
...
沉默。
有人低声吐出四个字:
“重塑致弱。”
那四个字落在虚空裂隙之间,像石子投入深潭。
良久,才有人接话,语气复杂:
“...还真让人意外。”
“意外又如何?”另一道声音冷冷道,“龙皇终究是龙皇。若不然——族主冕下们岂会轻易现身?”
“那倒是。”
有人自嘲般笑了笑:
“我等还是别趟这浑水了。修成半神不易——就算那位实力真打了折扣,也不是我等所能抗衡的。”
“那还用你说?”
有人嗤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忌惮:
“鬼知道他是不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