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塔洛帝国·赫拉沙漠中线东境外围·卡奥斯第一战区”

    百年了。

    自帝国将战旗插向阿斯塔洛疆域的那一日起，这场浩大的战争，已如钝刀割肉般持续了——整整百年。

    百年间，除了最初借势侥幸赢下了开篇寥寥数场外...之后——帝国便再未正面击溃过那头怪物...

    哪怕——一次。

    没有胜利，只有消耗；没有捷报，有的只是那不断送往后方、日益沉重的...阵亡名录。

    昔年意气风发定下的战略宏图，已然被那一场接着一场的惨败、或那代价更为昂贵的“惨胜”——碾得粉碎，与阵亡者的骨灰一同，遗弃在了百年的血沙之下...

    诚然，帝国的军团亦在此期间历经淬炼，从当年那支空怀热血的莽勇之师，蜕变成了真正的铁血兵锋，便是比之那些老牌大势力的主力军团，亦不遑多让。

    却也——仅此而已了。

    越是铁血，便越能清晰感受到那份令人骨髓发冷的差距——

    同样的兵力、同样的构装，甚至是同样的战术与悍勇，拼尽一切...

    到头来——却也只是无限逼近了那个冰冷的区间...

    3:1。

    而后——便是死寂般的...停滞。

    仿佛触到了某种不可逾越的屏障。

    纵使百年血战，亿万尸骨铺就...也依旧无法撼动其分毫。

    中军大帐。

    “近日——”艾瑞克惯例式的询问着自前线而归身着黑甲的军官，语气一如既往地沉冷、阴森，就如同他的出身一般。

    “战况如何？”

    “回统帅——”黑甲军官微微躬身，随即如实汇报道，“我军近日歼敌二十一万三千五百四十三人，战死六十六万一千九百八十四人。”

    “战损...与前几次无有显着差距。”他顿了顿，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是嘛...”艾瑞克习惯性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空旷的桌案，随即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统帅。”黑甲军官恭敬领命，缓缓退出了大帐。

    “3.1...”艾瑞克低声呢喃了一句，“到底...还是活物啊。”

    “你这家伙...”桌案另一侧，索罗特斜伏在案边，懒洋洋地抬眼瞥了他一眼，嗤笑道，“关注点还真是异于常人。”

    “你这话说的。”一旁的达克尼斯适时插了一句，语气慵懒随意，“这家伙本来就不是人，好吧？”

    “也是——本来就是个死货！”索罗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全然没有注意到那双隐藏在破败兜帽下的阴森目光投来的“死亡凝视”。

    “嗯？”似是终于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索罗特这才抬头还视了回去，语气顿时不善，“你看老子干什么？”

    “怎么？”他咧了咧嘴，“难不成——你还指望老子亲自下场，帮你挽回点颜面？”

    “本统领觉得——此举可行！”达克尼斯瞬间来了精神，当即挺直了腰杆，一本正经地坏笑道。

    “行NM啊！”索罗特瞪了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达克尼斯，“你真当老子修杀戮就毫无顾忌了，是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难得收敛了几分：

    “我不能再出手了。”

    “再出手的话——我的半神劫，就得提前触发。”

    “所以...”达克尼斯托着下巴，依旧一副不嫌事大的模样，“你怕了？”

    “草！怕NM啊！”索罗特好不容易拾起的一点统帅威严，瞬间碎得一干二净，“老子说的是这个吗？你特么能不能正常点？”

    短暂的沉默在大帐中蔓延。

    直到——那道一直未曾参与调侃的身影，终于缓缓开口。

    “这——的确是个机会。”

    艾瑞克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依次停留，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算算时间——他的计划，应当就在这几日了。”

    “计划？”索罗特明显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艾瑞克，“什么计划？你俩在打什么哑谜？”

    达克尼斯亦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他微微皱眉，目光随之沉了下来。

    “真的...能行吗？”

    艾瑞克摊了摊手，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行，或不行，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微冷，“但眼下，这样僵着——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达克尼斯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集我二人的全部兵力，现在发动总攻？”

    “正有此意。”艾瑞克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你确定？”达克尼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在这个时候？”

    “你没发现吗？”艾瑞克反问，语气依旧平稳，“随着我等陷入被动，大势——已经开始朝阿斯塔洛那边倾斜了。”

    达克尼斯沉默了一瞬，随即缓缓点头。

    “是这么回事。”他低声道，“可那又能如何？难道你还能将其扳回不成？”

    “核心在我们。”艾瑞克淡淡道，“却又——不在我们。”

    他抬起头，声音不疾不徐：

    “那些当初因帝国‘神之军团’的战绩而争相下场的大势力——如今，已开始动摇了。”

    达克尼斯眼神一动。

    “随着我军颓势显露，已然隐隐有了再作壁上观的迹象。”

    艾瑞克语气冰冷，“而他们——才是关键。”

    “呵！”达克尼斯想起百年间的种种，冷笑了一声，“那群墙头草！你该不会真指望他们吧？”

    “当然不会。”艾瑞克摇头，“但——”

    他目光微微下压。

    “作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的持续施压，亦不可或缺。”

    “若是我等继续再这般僵持，给了他们抽身的余地...”

    “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达克尼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所以...”他盯着艾瑞克，“你是打算——继续造势？”

    话音未落，他猛的一顿，语气突然浸上了几分微妙。

    “不对！是搅局！？”

    艾瑞克眼中的魂火颤了颤，深深灼过达克尼斯，随即阴恻恻地干笑出声。

    “呵呵呵...”

    “这你都看得出来啊？”

    他原意确为继续造势，但对方“搅局”二字，却像一把钥匙，突然为他打开了一扇充满更多可能性的、不那么“规矩”的门...

    达克尼斯并未察觉那一闪而逝的心虚，只是顺势追问：

    “那你的计划是——？”

    艾瑞克站起身，兜帽下的阴影随之拉长。

    “原计划不变。”他缓缓说道，“发动总攻。”

    “不过...”他顿了下，目光随即落向达克尼斯，“一些细节，还需稍作调整...”

    “调整什...”达克尼斯见状不禁愣了一瞬，但旋即便反应了过来，目光霎时浸上了一抹意味深长。

    “啧！没看出来——”他上下打量着艾瑞克，“你这家伙...野心倒是不小啊！”

    “...”艾瑞克沉默了一瞬，随即直言不讳道，“给？还是不给？”

    “嘿！你这家伙！这是求人的态度吗？”达克尼斯打趣了一句。

    他自是乐意见得这家伙求人的样子，就是这个态度嘛...实在是差了些。

    “第二战区——即刻起！全权听命于死亡统帅！”不待艾瑞克有所反应，一道威严、不容置疑的敕令，霎时间便响彻在了位于第一战区侧翼千里之外的第二战区上空。

    “我倒想看看，你这家伙——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来。”高调下达完授权敕令后，达克尼斯再度看向艾瑞克，眼底透着浓浓的兴致，全然没有那种大权旁落的遗憾。

    话音未落，他又忽然侧首，看向一旁始终一脸茫然的索罗特。

    “那他呢？”

    索罗特猛地一激灵，警惕地后仰了一下，语气很是不善。

    “看老子干什么？”

    “老子是不会出手的！想都别想！”

    “呵呵呵...”自觉被摆了一道、本来还有点小郁闷的艾瑞克见此一幕，亦在这时想起了初时的盘算，随即阴恻恻地笑道，“你——会的。”

    “阿斯塔洛帝国·塔尔默克防线·阿斯塔洛南部战区”

    “启禀统帅。”

    副官埃里克立于帐下，声线沉稳如常，“卡奥斯第一、第二战区已于方才合军一处，现正朝我军方向推进。按其行军速度推算，当至午时，便可抵至阵前。”

    “合军一处？”统帅纳特鲁斯眉峰微蹙。

    他目光落向战图。

    紫黑色的光点正自荒原深处缓缓逼近，密密层叠，如潮似涌。

    那些光点并非散乱，而是自中央收束，锋芒前指，构成一道极为标准、亦极为决绝的——

    楔形攻势。

    纳特鲁斯眼底的疑色不减反深。

    穷途末路？

    孤注一掷？

    亦或——另有所图？

    “你怎么看？”他问。

    埃里克略一沉吟，方才开口：“属下以为——此乃良机。”

    纳特鲁斯侧目。

    “无论其意图为何，”埃里克继续道，“我军都不可能坐视其安然逼近防线。”

    他顿了顿，语气不高，却极为笃定：

    “决战，在所难免。”

    纳特鲁斯点头示意，声音低沉而平静：“说下去。依你之见，应作何调整？”

    “属下以为——”埃里克抬眼，“若卡奥斯当真欲破局，则必于首战造势。无论是孤注一掷，还是另有图谋，其第一击，都必定极重。”

    “故而，应先遣一支军团陈于阵前。”

    “诱敌。”纳特鲁斯眸光微动。

    “诱使那位‘杀戮统帅’亲自出手。”埃里克语气依旧平稳，“只要其现身，敌军士气必振，攻势必骤——”

    “届时——”他继续道，“再抽调八支军团，分置两翼，静候合围。”

    话音落下，大帐之内短暂寂静。

    纳特鲁斯忽然抬眸。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锐利得近乎森冷。

    “你怎知——敌军不会临阵变阵？”

    “你所言，不过战术。”

    “于战略何益？”

    埃里克没有退让，抬头迎上了那双森冷的灰瞳。

    “属下以为，战略——在于势。”

    “卡奥斯今日之举，根源并不在兵，而在势。”

    “昔年其能连克帝国三军，无论作何解释，本质却不过一事——其为攻势之方，占尽大势。”

    “而今百年已过。”

    “其军锋——未进寸土。”

    “势——已移。”

    纳特鲁斯目光渐沉。

    埃里克继续道：

    “若此战仍无法逆转此势，则其纵有后手，也不过苟延残喘。”

    “故此刻——”

    他微微躬身。

    “我军无需更动战略。”

    “只需——稳势。”

    话音落。

    帐内静了一息。

    忽然——

    “哈哈哈哈！”

    纳特鲁斯放声大笑。

    笑声洪亮，震得帐顶的辉耀晶石都一阵剧颤。

    “好！”

    他猛然起身。

    “能见势者，方配统军。”

    大手一挥——

    “此战。”

    “那便由你统领。”

    埃里克神情骤然一震，立刻俯身：

    “是！”

    “埃里克——必不负大人所托。”

    他直起身，转身退出大帐。脚步沉稳，不见迟疑。

    纳特鲁斯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帐帘之后。

    脸上的笑意渐敛。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那幅铺展在案的战图。

    指尖划过那道楔形锋芒，越过塔尔默克防线的标注，最终落于防线后方的一座城池之上。

    格洛里奥波利斯。

    帝国荣耀的起源之地。

    最初的铁血——亦自此而生。

    “卡奥斯...龙皇...龙之军团...”纳特鲁斯凝视着那位于防线后方的孤城，喃喃低语道。语气低沉而沙哑，像是摩擦的砂砾一把粗粝，仿佛浸着思凝，却又更似盘计。

    一切尽在预料，一切亦尽在必然。

    敌欲进，己则退，诱敌而深入，一切又于悄然间回归到了最初的布局。

    只不过，这一次帝国的猎物不再是那堆拼凑而成的、零散的碎肉。

    “呵呵呵...”纳特鲁斯指节轻叩于那座孤城之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冷笑，“但愿...尔等够资格品尝这道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