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壮和家丁皆不敢动,一个个极其紧张的瞪着程煜,表情干燥至极。
程煜给足了他们反应的时间,但始终无人动弹。
他不耐烦的哼了一声:“怎么着,要我自己亲自进去直接找他们么?”
没有呼喝,没有喊叫,甚至声音还比平日里低了三分。
但是这句话,听在那些乡壮和家丁们的耳中,却不啻为平地惊雷,炸的他们头昏脑涨。
什么?这人还要闯府?谁给他的胆子?
可是,这些人愤怒之余,很快冷静了下来,因为程煜的确有这个能力。
“是谁要闯我武府啊?”
这是,府内大门之后,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家丁们纷纷转头望去,只见是武家三爷,正轻捻着胡须慢步走来。
步履之间,依旧虎踞方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走在路上,丝毫不见半点慌乱。
三爷的镇定,让家丁们也似乎有了几分胆气。
程煜耐心的看着,直到三爷出现在大门之外。
“原来是程家小子,方才就是你讲说要闯我武府么?”
程煜真的有些不耐烦了,他斜着眼睛乜了武三爷一眼,心说这若是武家英或者武家功的父亲出来,自己或许还给他们几分好脸色,你一个武家不知什么玩意儿,连个官身都没有,充其量算是个乡绅,你跟我这儿摆个什么谱?
小子也是你能叫的?
“武府?!好大的排场,放眼整个武家,不过才有了个从四品的国子司业,就该挂上府的牌子,我看你们武家也真是走到头了。”
说话间,程煜再不客气,迈步就朝着门前的台阶行去。
两名门外的乡壮顿时紧张的手都颤抖起来,手里的短棒也不停的晃动着,脚下却始终不敢迎上半步。
而那位三爷,看似镇定,如今被程煜呛了一句,又见程煜竟然迈步前来,忍不住往后微微退了三寸。
“露怯了!”程煜冷哼一声,迈上台阶,伸出手,轻轻一拨,就将武三爷拨到一旁。
武三爷算起来是武家英和武家功祖父辈的,但他比他大哥小了近二十岁,是武家主支他那一辈的老幺,除了大哥二哥之外,中间还隔着六个姐姐。家业传到他下一辈,族长虽是他亲大哥,但他也本该搬离这座宅院。只是因为排行最小的缘故,老母亲一直宠爱有加,武家大爷也就默许了他继续住在这里。
辈分他的确挺高,但岁数其实甚至还没有武家功和武家英的父亲大,可即便如此,这哥俩的父亲见了武三爷,也是要执子侄辈的礼的。
“大胆!”
终究是祖父辈的人,看到一个毛头小子竟敢推开自己,饶是明知十八个自己绑一块儿也绝不是程煜的对手,也忍不住还是要怒斥出声。
程煜停下脚步,转身,定定的看着他。
“哦?你说说看,我怎么就大胆了?”
武三爷被气的胡子乱颤,原本轻捻着胡须的手,一哆嗦,竟然扽下几根胡须来,疼得他直抽抽。
“你擅闯我武家府邸,还敢在此诘问于我?你们都看着干什么?都给我动手,把这个不知礼数的小子给我绑起来……”
其实武三爷应当也知道,即便家里这帮家丁乡壮一拥而上,也不过是程煜三拳两脚的事情。
但他就是想把事情闹大,一旦伤了人,程煜就彻底不占理了。
可是他忘了,程煜是个什么身份。
他忘了,那些家丁和乡壮却没有忘,一个个虽然手持棍棒,但却只是出声呼喝,竟然半个敢于上前的人都没有。
武三爷见状大怒,骂道:“一群不中用的东西,吃着武家的饭,却什么都不肯干。你们今日若是什么都不做,待会儿就都给老子滚蛋!武家不养闲人。”
你说你借着骂下人出口胸中恶气也就罢了,骂完该收场就收场吧,可是武三爷显然在家里横行惯了,行事毫无章法。
他骂完家中下人,又转脸指着程煜:“你程家就是这般的教养,你这是要以武犯禁么?”
程煜不禁好笑,看看那位武三爷,见他满脸的认真,干脆一伸手,拎住了对方的脖领子,稍稍发力,这位身高远不如程煜的武三爷,顿时双脚就离了地。
武三爷的身高比明朝的平均身高大约还略矮一点儿,只有一米五多,而程煜接近一米八的个头,臂展比他不知道长了多少。这手也短脚也短,武三爷在空中四肢乱舞,却始终无法沾到程煜半根寒毛。
就这么高举着武三爷,程煜一步步的朝着武府大门走去。
他伸腿迈过了门槛,堂而皇之的走了进去。
“本不想跟你这种老畜生计较,但你既然说到我程家的家教……唔,我便让你知道知道,程家的家教便是有人伸脸过来,就一定要打上去,让他知道疼。”
说完,程煜一扬手,武三爷便被高高的掷了出去,抛起足有一丈多高,呈现一条抛物线,精准无比的被投进了路旁的一口大水缸中。
大头朝下,脑袋跟缸底进行了一次亲密接触,即便那只大缸接满了雨水,这一下,也把武三爷给撞的不善。
家丁们不敢跟程煜动手,但是看到武三爷被扔进了水缸,他们倒是反应还算很快,纷纷上前,七手八脚的把武三爷从水缸里救了出来。
坐在地上的武三爷,早已没了适才那般假装从容的劲头,满脸狼狈,身上更加狼狈,正大口大口的咳嗽着,要吐尽肺中呛进去的那些水。
水缸里接的是雨水,主要是防着家中失火用的,大户人家都会在院落当中摆放许许多多这样的大缸。常年不使用,缸里长满了青苔,还有各式脏污,不凑近还行,凑近了都觉得臭不可闻,更何况直接被投进缸中?
刚出来的时候,只顾着咳嗽吐水,等到稍稍恢复了一些,那股子腥臭味就席卷而来,武三爷顿时忍不住哇哇大吐起来。
“至于你说的擅闯私人府邸,还有什么以武犯禁,巧得很,我本身是个锦衣卫,你武家最高不过从四品,竟然犯讳悬上了‘武府’的牌匾。别说我闯进来,我就算是把你家那位国子司业拿去锦衣卫的诏狱里问问话,谁还能在圣上面前参我不成?”
这番话,程煜其实并不是说给武三爷听的,因为他已经看见,武府当中,又有人正在走来。
程煜跟武家其实很熟悉,这位武三爷,他早就烦的不行,甚至于他在塔城惹过的麻烦里,还有程煜帮手解决的。
但是以往看在武家功和武家英兄弟俩的份上,程煜是懒得跟他计较,今日他这般自己撞在程煜手里,程煜当然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而此刻,教训已了,既然又有主人现身,那么程煜无论如何,都要在理字上先站住脚,好叫对方无可挑剔。
来人程煜也认识,是武家第三代主支的老四,也就是武家皓被过继过去的那位四叔——当然,显然武家皓要管他叫爹了。
这位四叔,年少时也被寄予厚望,十五岁中了生员,得了秀才的身份。进入府学之后,两次科考,终于给他中了个举人。但此后就再无建树,三年一试,一直考到了四十余岁才总算放弃。
甚至于都不是他想放弃,而是他的大哥,上一代的族长,将明显更有希望的武家皓过继到了他的门下,而武家皓三年当中连过三关,直至被皇帝点了榜眼,武家这位四叔终于彻底认命,老老实实,也尽职尽责的为自己这个“儿子”打理起武家家族的事务。
可以说,武家的族长是武家皓没错,但实际上真正掌权的,反而是这位四叔。
程煜跟他算不上熟悉,因为这位四叔早些年刻苦的很,武家行伍出身,想要转而读书,实在是没那么容易。他能连过童试和乡试两关,已经算是基因突变的结果了。
毕竟府学好进,武家的子弟因为有荫庇的关系,基本上就算是过不了童试,也肯定能进。甚至于再捐点钱,直接以例监的身份进国子监读书都没啥问题。
但是,在乡试里中举,那还是需要相当的真才实学的。很多考生,考到皓首黄发也还只是个秀才。
甚至于,在大明朝,有金举人银进士的说法。造成这种说法的,是因为生员基数庞大,除了正经通过童试拿到生员资格的,还有荫庇和例监直接进学的。这就导致了每三年一次的乡试,其中举的比例大概是三十比一左右。
而成为了举人就意味着已经迈过了当官的门槛,是有可能授官的,虽然不是每一个举人都能混个官当,但对于武家这种有荫庇的,其实没什么问题。
会试是在乡试第二年的春天进行,从举人到进士的录取比例,大概在十比一左右。
倒不是说考试的难度降低,而是录取的比例大大增加了,看起来似乎是中举比获得一个同进士以上的身份更难一些。
这也是他一直不甘心的原因,虽说当时他就可以选择入仕为官了,别的举人做不到,武家肯定是能做到的。但他总觉得自己这次会试不中,下次肯定能中,这一来二去的耽误着,一晃就是六七次。
三年一次,二十多年转眼而逝。
当初的少年,彼时已经双鬓斑白,加上武家又连续出了武家英和武家皓这两个旁支庶出的进士,武家皓更是一甲榜眼,四叔自然就成为了被放弃的那个。
虽说没能中进士,最终也没有选择入仕,但四叔毕竟是武家不可多得的读书人,能中举人也已经很了不起了,每三年全国也不过两三千的举人而已。加上武家皓这个他名义上的儿子如今已经是武家未来的顶梁柱,四叔的地位水涨船高,代行族长之职,数年来倒是让他也养成了一副处变不惊的沉稳性子。
他得到下人禀报,说是程煜要闯武府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朝着大门走来。
但是走路要有规矩,每一步的长短,每一步的方圆,那都是必须严格遵守的。
不能快也不能慢,一段路走多久,那是个定数。
哪怕是院门失火了,下人可以惊慌奔跑,但他作为代行族长之职的长辈,是绝对不能慌了分寸的。
是以他其实离的不算远,却还是比三爷晚到了一小会儿。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程煜这时候跑上门来,所求为何呢?
一边安排人去通知武家功和武家英,程煜毕竟跟他俩交好,又点名指姓来找他俩,这事儿终究要落到他俩身上去解决。
当然,哪怕是代理族长,四叔也绝不敢跟武家功和武家英摆谱,这哥俩有官身,无论品秩高低,他俩还对武家有其他贡献,几乎算是为了武家放弃了自己个人的前途。无论哪一点,区区举人的四叔是不敢跟他俩放厥的。即便是武家皓今天站在这里,对这哥俩也得客客气气,因为没有他俩的让步,就不会有武家皓当下的国子司业。
若不是担心门口出事,他甚至想亲自去请这二位。
四叔比三爷清楚,哪怕程煜没有任何理由,就是直接闯了武家的门,以他锦衣卫的身份,也绝没有人能指摘他半句。
对于程煜的突然造访,其实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客客气气的把他请进来,然后等武家功和武家英兄弟俩去解决。
至少在塔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说句不好听的,真没有人能节制这位锦衣卫的总旗老爷。
如果那兄弟俩搞不定程煜,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是到广府去疏通,看看是否能走通上级的路,压一压程煜。
当然,这都是在程煜无理取闹的基础上,真要是让程煜拿住了把柄,武家有什么地方让他可以拿捏的,这事儿除非捅到京师去,否则真没什么好办法解决。毕竟,谁都知道,广府的罗百户,那是程煜最直接的后台之一。
而刚刚走近,就听到程煜说的那番话,四叔的心,顿时就沉了下来。
迈步下了台阶,四叔扫眼周围那些手持棍棒,却根本不敢前冲的家丁乡壮,呵斥道:“一个个的像个什么样子,还不都赶紧退下?我看你们这帮奴才,真是皮紧了欠收拾。”
再看到三爷浑身湿哒哒狼狈至极的模样,四叔也是愁的不要不要的。
“扶三爷去后头捯饬捯饬,这像个什么话?”
三爷看到跟自己同岁的四侄子来了,似乎是觉得有了主心骨,虽说四叔那句话听着也有些别扭,但三爷还是振奋了不少。
“小四,这个程家小子目无尊长,你还不让人将他拿下,我看他这是要疯啊……”
四叔气急,猛地一挥袍袖,带出啪的一声响。
“你们还杵在那儿干嘛?把三爷给我抬回后院去,要脸不要?!”
呃……
这前边两句,是骂的下人,最后这四个字,却分明是在骂三爷。
三爷猝不及防,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从小一块儿长到大的四侄子,竟然会骂自己。
直到被两个家丁抬到了走廊准备朝后边走了,他才反应过来,大喊大叫,伸手踢腿的,可却架不住那两个家丁是再也不敢放开他了,干脆将他抬了起来,直送回了他住的那个偏院。
终于等到三爷的声音消散,四叔这才拱了拱手,面沉如铁的走向程煜。
“煜之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家?是寻功祥和英杰么?我已经差人去喊他们了,不刻便到。有什么事,不如我们进去坐下说话?”
见四叔真的是进退有据,秉节持重,程煜心说那个只知道闷头苦读书的四叔,也终于有了大家气度了。看来,代理族长这几年,他是真的贯通了。
既然对方客气,程煜也不想闹的太难看,反正待会儿跟武家那哥俩谈过之后,他俩的脸色会更难看。
当即也拱了拱手,道:“其实今日本来只是想过来寻功祥兄和英杰兄吃顿饭聊聊天的,可是到了门口,喊你们看门的那两个二百五通秉,他们不但不通秉,还喊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下人过来。一个个舞棍弄棒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武家门风如此,真是丢人的要死。加上我看到你们外头竟然挂上了武府的门头……”
程煜转过身,看向院门。
“虽说皓子如今已经是堂堂国子司业,不日大概就能更进一步,入阁拜相也指日可待。但当下他毕竟只有从四品的品秩,我大明唯有正四品以上,方能称为府。所以我等不了你们武家这帮不懂规矩连通秉都不会的下人在那边瞎胡闹咯,我说要进门找他们俩,结果刚才那个不晓得是个什么东西的家伙,跑出来就跟我讲我程家的家教。看他年纪跟你差不多,也该懂点儿人事了,就他那张嘴,要不是我跟你们武家熟识,早被撕滑的了。你说还对啊?”
程煜背对着四叔,丝毫没有把他当长辈的意思,说来其实也没什么问题,你是武家兄弟的长辈,外人若是敬你三分当你是个长辈,不敬你,当你是个屁也没问题。更何况程煜再如何也是堂堂正七品的锦衣卫总旗,说句难听的,没有功名在身的,见到程煜都该直接跪下说话。
四叔倒是有个举人的功名,跪可以免,但长辈晚辈这些事,那就全看程煜的心情了。
听着程煜这些话,简直是把他当晚辈那么训了,可是四叔也只能忍气吞声。别说是他了,武家任何人今天站在这里,也都不得不低下他们的头。
谁叫他自己的亲娘性子急,说他爹当初好歹也承了个正四品的荫,却至死都没敢把“府”字挂上,如今家里好算歹算又出了个四品官,她也不久人世了,可不想直到死也没看见家宅变家府。
四叔无奈,只得听从老母的话,的确也是百病缠身的状况了,想着是要么挂到老太太仙逝,要么挂到武家皓真的得到正四品的诰,这才挂上了这块几十年前就摘下一直存在祖先祠堂里的牌匾。
想着也是这几日,那件谋划了何止三年的计划眼看着就要成了,武家必然能从杨士奇那里得到更多,多少也有点儿有恃无恐。可谁曾想,这牌子才挂上去第二天,程煜就用这个拿捏他们,四叔只能叹武家时运不济。
偏偏这事儿还没办法解释,四叔只能尴尬的陪着笑脸,心里只盼着武家功和武家英赶紧出现。
好的是,武家功和武家英一前一后的进了门。
看到这兄弟俩竟然是从门外进来的,程煜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程煜记得,他俩回到塔城之后,一直是住在主宅里的,现在这样,是从偏院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