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户时代开始,柳生氏世代担任幕府的剑术教头,传授的“柳生新阴流”,是能杀人于无形的不传之秘。
他们不是大名,没有封地,却凭借着一身武艺,成了幕府最信任的爪牙。
普通武士,一旦被幕府开除公职,便会沦为浪人,任人宰割,可柳生氏不同,他们的根,早已和幕府的命脉缠在了一起。
按理说,这样一个依附于旧时代的家族,早该在历史的浪潮里烟消云散。
明治维新后,武士阶层被废除,柳生氏也曾沉寂过数十年,门前冷落鞍马稀。
可谁也没想到,三十年前,柳生氏出了一位女剑豪家主,家族的命运,便从此逆转。
那位女家主的名字,没人敢直呼。
只知道她接手柳生氏时,年仅二十岁,一袭白衣,一柄长剑,扫平了家族内部的叛乱。
后来,白王幕府的执政官,觉得柳生氏势力过大,想要借机铲除,结果——一夜之间,执政官全家上下十七口,被人屠戮殆尽。
那天夜里,白王幕府的府邸火光冲天,一支装备精良的“乱兵”冲破了层层守卫,见人就杀,血溅三尺。
等警视厅的人赶到时,府邸里早已尸横遍野,而那支乱兵,竟堂而皇之地劫持了一架军用飞机,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事后,没有任何组织声称对此事负责,白王幕府更是三缄其口,连一句谴责的话都不敢说。
从此,柳生氏成了东岛最不能碰的逆鳞,关于他们的一切,都成了禁忌。
如今,这支禁忌家族的车队,竟也出现在了东都湾的码头上。
山王会开道,九龙集团压阵,柳生氏压轴。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场迎接仪式的主角,根本不是王记海运的巨轮,而是那位隐于幕后的柳生氏家主——背后的人。
巨轮终于靠岸,沉重的锚链“哐当”一声砸进海里,惊起一片海鸟。
码头工人手忙脚乱地搭起长梯,甲板上的水手们却齐齐立正,朝着岸边的方向躬身行礼,神情肃穆得像是在参加一场祭祀。
就在这时,柳生氏车队的最后一辆悍马,车门缓缓打开。
一只踩着黑色长靴的脚,先一步踏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紧接着,一个身着裘皮大衣的身影,从车里走了出来。
大衣是顶级的白狐皮,毛质蓬松柔软,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高挑。
寒风卷过,衣摆翻飞,露出里面绣着柳叶纹的黑色和服。
她的脸上戴着一张银质面具,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目光冷冽如刀,扫过码头的每一个角落。
而她的怀里,正抱着一把长刀。
刀鞘是深紫色的,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刀柄处缠着白色的鲛绡,坠着一枚小小的骷髅吊坠。
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柳生氏的传家宝——鬼切丸。
传说在平安时代,有一位柳生氏的先祖,手持此刀,斩杀了为祸一方的鬼怪。
刀刃饮过妖血,便有了灵性,寻常人握住刀柄,都会被刀中的戾气反噬,可此刻,那柄传说中的神兵,却安静地躺在女人的怀里,像是一只温顺的猫。
女人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缓缓靠岸的巨轮上,没有说话。
码头的风很大,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却吹不散她周身那股迫人的威压。
山王会的头目,九龙集团的总裁,此刻都毕恭毕敬地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就在这时,女人身后的悍马车门,又被人从
里面拉开。
一个少女,慢吞吞地走了下来。
她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梳着东岛传统的姬发式,额前的刘海整齐地垂着,两侧的发丝柔顺地贴在脸颊边。
身上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水手服,百褶裙堪堪遮住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尖上沾着一点泥渍。
和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同,少女的脸上,满是显而易见的不高兴。
她皱着眉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又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说好今天去浅草寺的,偏偏要来这种鬼地方吹风。”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山王会的头目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九龙集团的总裁,嘴角抽了抽,愣是没敢吭声。
唯独那个抱着鬼切丸的女人,缓缓转过头,看向少女。
银质面具后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些许,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少女的头发,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乖,等办完正事,就带你去吃鲷鱼烧。”
少女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只是往女人身边靠了靠,目光落在那艘巨轮上,眼神里满是好奇,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甲板上,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快步朝着长梯走来。
他是王记海运的东岛负责人,此刻额头上满是冷汗,走到女人面前,深深鞠躬,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柳生大人,货已经备好了,全是最新鲜的弓头鲸,肉质上乘,绝对符合您的要求。”
女人没说话,只是抱着鬼切丸,目光掠过男人身后的船舱。
那里,隐隐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海风的咸腥,飘向码头。
少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捂住鼻子,小声问:“姑姑,我们买这么多鲸肉,是要做什么呀?”
女人转过身,看向少女,面具后的眼睛弯了弯。
“不是买。”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是拿。”
话音落下的瞬间,码头的风,似乎更冷了。
铅灰色的云层里,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隐隐传来雷声。
巨轮的船舱门,“嘎吱”一声被拉开,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鲸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而远处的海平面上,一艘挂着环保组织旗帜的小船,正悄悄驶近。船上的摄像机,正对准码头,将这一切,都默默记录下来。
东都湾的浪,还在翻滚。一场搅动东岛黑白两道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海风裹着腥味,卷得柳生静流怀里的鬼切丸刀鞘微微震颤。
铅灰色的云沉得更低了,浪头拍打着码头的岸壁,发出沉闷的轰鸣。
巨轮的舷梯早已稳稳搭好,甲板上却安静得诡异,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水手,全都垂首肃立,目光不敢有分毫偏移。
终于,一串脚步声,从舷梯的顶端传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他身形挺拔,面容清隽,鬓角处却染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霜白。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他身后跟着的,是王记海运的几个高管,一个个西装革履,额头泛着细密的冷汗,腰杆却挺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是刘醒非。
柳生静流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鬼切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攥住了身后少女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柔软,却带着一丝微微的抗拒。
柳生静流没在意,攥着女儿的手,踩着高跟鞋,大步朝着舷梯的方向走去。
鞋跟敲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码头上,格外刺耳。
她走得极快,裘皮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绣着柳叶纹的和服下摆。
走到刘醒非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猛地停下脚步,然后,深深弯下了腰。
脊背弯成一个谦卑的弧度,头颅低垂,几乎要碰到胸口。
“刘先生。”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恭敬,甚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王记海运的高管们,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忘了。
柳生静流是谁?
是柳生氏的家主,是那个敢让白王幕府执政官全家覆灭的女人,是跺跺脚就能让东岛黑白两道抖三抖的存在。
可此刻,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却恭敬得像是个初见师长的晚辈。
刘醒非站在原地,目光淡淡扫过柳生静流,随即落在她身后的少女身上。
他伸出手,虚虚地抬了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用客气。”
这话,分明是对那个少女说的。
少女——也就是稻田伽子,撇了撇嘴,猛地甩开了柳生静流的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在胸前,一头乌黑的姬发式长发被风吹得乱晃,那张带着稚气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愠怒。
漂亮的丹凤眼瞪着刘醒非,像是一只被惹毛了的小兽。
“哼。”
她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别过脸去,看都懒得看刘醒非一眼。
刘醒非见状,非但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清越,像是山涧的泉水流过青石。
他看着柳生静流,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么些年了,她这脾气,倒是一点没改。”
柳生静流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头埋得更低了些,声音恭敬得近乎谦卑:“先生说笑了。不管怎么说,您也是伽子这一世的父亲。这些年,您对她不闻不问,她心里存着点气,也是正常的。”
“父亲?”
刘醒非挑了挑眉,目光落在稻田伽子身上,那眼神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怀念,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柳生静流,语气轻描淡写,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在众人耳边:“当年,我让你从静流体内出来,你还不乐意?”
这话一出,王记海运的高管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山王会的头目和九龙集团的总裁,更是猛地低下头,连眼皮都不敢抬。
他们终于明白,这场惊动了东岛半壁江山的迎接仪式,到底是为了什么。
很多年前的东岛,那还是白王幕府刚刚成立时,当时之天下,远没有如今这般“太平”。
里高野的山门之下,曾走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圣女武士姬,名叫稻田伽子。
她不是寻常的巫咒巫女,虽然一身灵力浑厚得骇人,却靠武艺来发挥实力。
她挽弓能射落九天飞鸟,挥刀能劈开百丈巨浪。她的弓术,带着式神的威压;她的刀术,藏着斩妖的锋芒。
那时的她,是整个东岛武士阶层追捧的对象,大名们争着要将她纳入麾下,无数年轻武士为她折腰。
可树大招风。
同样出自里高野的另一位巫女,嫉妒得红了眼。
小早川鲜见花。
那巫女擅长咒杀之术,阴狠毒辣,趁着稻田伽子修行闭关的间隙,施展了一个十分恶毒的诅咒。
诅咒大蛇游向了阴暗中,正在闭关修炼的稻田伽子。
一口咬下,稻田伽子中了咒术。
经过十分痛苦的挣扎。
稻田伽子死了。
死在里高野的后山,大明湖神宫寺。
死在那个她曾发誓要守护的地方。
可谁也没想到,她的灵力太过强大,即便是身死魂灭,一缕残魂依旧不灭。
那缕残魂,竟凭着一股执念,坚忍到了柳生氏的府邸,钻进了当时刚刚接任家主之位的柳生静流体内——她要借体转生。
那是无想转生之术,里高野最禁忌的秘术。
此术霸道无比,借体转生,必得以命换命。
稻田伽子的残魂若想在柳生静流体内苏醒,柳生静流的魂魄,便会被彻底吞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柳生静流不是寻常女子,她是柳生氏的家主,一身剑术早已登峰造极,可面对那缕带着滔天怨气的残魂,她却毫无还手之力。
眼看着自己的意识一点点模糊,魂魄一点点被蚕食,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刘醒非来了。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柳生氏府邸的,也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是释由真希出面做保。
这才由得他出手。
然后,刘醒非用了一个术法。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降术,不同于东岛的任何流派。
而中土神州也十分稀少难学的秘术。
降术。
他以自身精血为引,布下一个生生不息的阵法,竟硬生生扭转了无想转生的术式轨迹。
一夜之间,柳生静流发现,自己怀孕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当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呱呱坠地的那一刻,柳生静流体内的那缕残魂,像是找到了最完美的归宿,瞬间飘入了女婴的体内。
稻田伽子,活了。
以柳生静流女儿的身份,活了下来。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一命换一命。
不是柳生静流身死,而是她用十月怀胎的血肉,孕育出了一个新的生命,成了稻田伽子的“容器”。
可稻田伽子,却不承认柳生静流是她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