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清产准备得怎么样了?”朱翊钧询问着太子的第二板斧,清产实征法,清产就是清理天下资产,就是规模在两百人以上的工坊,这些工坊,完成清产后,都要折银征税。
李佑恭非常肯定地说道:“户部已经准备就绪,就等太子办完了缉毒案后,就开始行动。”“下旨开始清产吧,从京师、松江府、应天府、广州府、济南府、杭州府、武昌府这七个大都会开始,而后再从这七个地方慢慢扩散。”朱翊钧下达了圣旨。
虽然在副都御史温纯的建议下,大明暂且不等实征,但清产实征法要小步快走,不能等太子忙完了再进行,一起做,同步做。
“太子那边若是忙不过来,就送到御书房来,朕帮着点他。”朱翊钧要扶太子,那自然要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臣遵旨。”李佑恭俯首领命。
二十八年的维新轰轰烈烈,大明驰道修了七万里,官道驿路修缮、扩展十一万里,疏浚水路超过了八万里,形成了以京杭大运河和京广驰道为内核的两条巨型经济带,这是万历维新的辉煌成果。随着商业的空前繁荣,大明朝形成了几个地域性极强、负责货物流动的商帮。
以晋商和京师势要豪右、富商巨贾为主的顺天兴运总栈,主要经营粮食、食盐、铁器、马匹、毛呢等货物的流转,这些晋商、势豪、富商巨贾最早可以追朔到开中法时候就边的商贾,在朝中拥有盘根错节的人脉。
以徽商、浙商为主要骨干,南衙势豪、商贾为枝叶的江南利顺总栈,主要经营丝绸、棉布、茶叶、文房四宝等货物,仅仅棉布,江南利顺总栈每年就要转运4000万匹,是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这个商帮还拥有超过三百家的棉坊,超过四万的织娘、织工。
以粤商、闽商主导,依靠发达的沿海贸易和海外贸易起家的岭南通海总栈,这个商帮主要经营南洋奇珍异宝、香料、方糖、木材、棕榈油、铜料等等货物,仅仅方糖,一年转运超过了四千万斤,商帮在海外拥有超过两万顷(即两百万亩)的种植园,仅次于皇庄官庄的种植园规模。
由江西商人、湖广商贾主导,与大明西南土司、江湖帮派结合的荆楚振业总栈,控制长江中上游的水路要道,主营粮食、木材、桐油、生漆、药材以及景德镇瓷器等等货物,大明超过七成的桐油,都要问过振业商帮。
兴运、利顺、通海、振业这四个商帮,就是大明最大的货物流转商帮,只有厘清货物流转的具体数量,才能掌控总账,才能进一步完成天下清产,这也是侯于赵制定清产法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万事开头难。
镇抚司稽税院、反腐司、户部薪裁所、清丈局、工部料估所等等多衙司配合行动,对这四个商帮展开了全面的调查。
“副都御史温纯想要巡抚此事,那就准了吧。”朱翊钧翻动着奏疏,温纯是主动请缨,找到了侯于赵,希望揽下这个差事,作为保守派的老保,温纯要看着点这帮狂热分子,不让他们做得太过分,坏了陛下的好事。
别的不说,稽税缇骑和反腐御史,全都真正的极端狂热派,皇帝有旨,他们都会坚决执行到底,但是过于极端的行为,很容易落人口实,而后让人凝聚成反抗的共识,最终导致朝廷的政策无法推行。万历二十八年三月二十一日,温纯在都察院衙门,召集了均输司所有官吏,已经征召了足够的人手,场面类似于沙场点兵,待会议结束后,所有人便会奔赴六府展开工作。
均输司这个名字,源于汉武帝时期桑弘羊推行的均输法,均天下财货,清吏治奸蠹之意,如果办得好,就是均输院,管理大明天下一切资产,进行征税和生产调度,无论是官办还是民办。
温纯的身后是太子,以及阁臣侯于赵、陆光祖,反腐司掌院事徐成楚、镇抚司缇帅陈末等人,这次均输使一共六人,各领百馀人,分遣六府。
其中有均输使三人,是京师大学堂的财会科毕业,学的就是算账,办的也是算账的差事。
“京师兴运总栈,晋商、权贵联手,他们不怕朝廷,甚至不怕稽税院、反腐司,他们只怕陛下,这是这次最难啃的骨头。他们在六部都有人,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根据可靠的消息,很多武勋都在里面掺了一脚。”
“甚至还有宫里的宦官,这些中贵人们在里面也有股本。”温纯吐了口浊气,说起了这次任务的困难程度。
在场所有人听闻此言,都看向了坐在温纯身后的太子,连宫里的宦官都有股本,这任务有点太过于艰难了。
“江南利顺总栈,挟民自重,他们笃定了朝廷体恤穷民苦力之心,手里三百家织造坊,四万的织娘、织工就是他们的底气,查起来很难,会想尽办法阻止朝廷的介入。”
“岭南通海总栈,他们的资产有很多都在海外,让稽查困难重重,而且粤商、闽商多和走私有关,禁毒每次稽查,都有这些人的身影,资财隐匿海外,大不了就出走海外。”
“荆楚振业总栈,看似根基浅薄,但他们与西南土司、江户帮派关系莫逆,他们的手脚,深入到每一个码头和市镇,甚至和地方衙司勾结在一起,他们豢养了一大群的亡命之徒,一旦均输司的清产吏员进入他们的势力范围,面对的是无穷无尽的死亡威胁,甚至是暗杀,玉石俱焚。”
“京师兴运所恃通天的手段,江南利顺所恃匠人的饭碗,岭南通海所恃海洋的广阔,荆楚振业所恃地头蛇的根基,要撼动他们很难,要查清楚他们的帐,非常的困难。”
温纯作为保守派,他知道清产会非常的艰难,主动请缨,是为了博取前途,也是为了不让矛盾在螺旋上升之下彻底失控,困难是显而易见的,道路会非常的曲折,但事情一定要办。
“大明兴废大事,不可不察。”朱常治看向了所有人说道:“一查到底,无论是谁,就是查到了孤的头上,孤去父皇面前负荆请罪,谁若是出了事,孤许诺,保尔等三代富贵平安。”
“不要怕事,更不必畏惧,你们身后站着孤,站着陛下,站着京营,站着天下万民。”
“无非,为苍生所计。”
“臣等领命!”太子做出了保证之后,所有均输司官吏再拜,领命准备出发。
朱常治端着手,站在都察院大门前,送别了所有的均输司官吏,感慨万千。
很早的时候,先生喜欢说汉室江山,代有忠良,那时候他对这句话理解不深,只能暂且记下,现在他看到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朝廷在征召的时候,应者如云,知道了困难,这些人依旧没有退缩。户部、吏部层层筛选,征召了足够的人手。
三代富贵平安,这个承诺太子要做到易如反掌,但人的性命就只有一次,这些人还是去了。“父皇总是对孤言,这江山社稷四个字,从来都是这群忠良撑起来的,他们叫做脊梁。”朱常治心绪十分复杂,他今天见到了这些脊梁。
经过了二十八年的维新,大明的脊梁越来越多,滚滚向前的大势,正是他们在推动着。
而作为君王,他不能姑负这些人的满腔热血。
“殿下,陛下下旨让户部督办,是因为兹事体大,清产实征法是国之长策。”侯于赵站在太子的身后,作为太子的算学老师,他要提醒太子,不要胡思乱想。
这事儿很大很麻烦,得有人撑腰,太子自己撑不住,皇帝下旨是为了帮太子,而不是忌惮太子手里的权力太大。
“老师所言甚是,谢老师提点。”朱常治赶紧道谢,有些事儿,的确需要人点一下,才能更加明白。作为储君,做得太多不好,做得太少也不好,其中的度有些难以把握,关己则乱,他还以为父亲觉得他手伸得太长了,才下旨干涉。
但仔细想想,似乎并非如此,若真忌惮他权力太大,就该坐视不理,看他的笑话,让他的稚嫩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作为皇帝的父亲,真的在极力帮他了。
他要把精力放在缉毒和扩军扩产之上,这两件事办起来阻力小,收获大,名声也好,而难啃的骨头,还是让父皇去啃比较妥当。
张德顺,万历元年出生于河南新郑县,万历十八年考入京师大学堂,进入了财会科就学,万历二十二年毕业,万历二十四年入镇抚司稽税院做了稽税账房,万历二十七年转入反腐司,是这次京师均输司的均输使。
他带领着一班官吏、五十二名缇骑,前往了京师兴运总栈,这块骨头难啃,他也要啃。
不过,事情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兴运总栈的确提前得到了消息,作为北方头号商栈,其手脚遍布六部,有的是人为他们通风报信,兴运总栈的最大股东,来自于西土城富户吴中姚氏,姚家家主姚光铭,收到消息后,将五年来账册、地契、劳动契书等物,全都准备好了。
直接跪了,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抵抗,朝廷查问,就给朝廷看。
甚至姚光铭得到了消息,朝廷清产是为了征税,他仍然没有做出任何的抵抗,他坚定地认为,脑袋应该长在脖子上,而不是被野狗叼走。
“张均输,都在这里,还要什么就跟我说。”姚光铭带着股东、一应大掌柜到了总栈门前,迎接均输司的稽查。
张德顺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姚家主倒是配合。”
姚光铭亲哥在鸿胪寺做鸿胪寺卿,这是九卿之一,位高权重,姚光铭要是在姚光启的支持下抗法,张德顺的麻烦会很多很多,每做一件事,都是千难万难,步步杀机,但凡是出一点问题,科道言官的弹劾接踵而来。
事情还没办完,就变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张德顺并不信姚光铭会这么配合,全以为藏了什么阴招要对付他。
这种想法很正常,因为几千年来,贵族、世家、乡贤缙绅、势豪,无论叫什么名字,这些肉食者们,都是这么做的。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要跟他们这些人斗,要时刻做好死亡的准备,死就死了,死了陛下会为他们报仇。
“陛下有命,不敢违,陛下就要点银子,又不要命。”姚光铭倒是十分地坦诚。
兴运总栈只是一个商帮,一个团营都没有,而京营足足有四个团营!
要把他们兴运总栈上下杀干净,半个步营就够了,毕竟人会投降,比猪好杀得多。
开玩笑,陛下要点银子而已,不要命已经很客气了,拿去,拿去就是。
依靠身后的武勋、官员乃至宫宦的庇护?姚光铭又不是小孩子了,真的出了事儿,这些人跑的一个比一个快!一句都是姚光铭惹出的祸事来,就把自己摘干净了,到时候连姚光启都得大义灭亲。凭商帮跟朝廷斗?朝廷以调查的名义暂停商帮所有的驰道太岳箱的份额,商帮所有人立刻做鸟兽散,以利聚必以利散。
脑子有病他才对抗朝廷,是觉得陛下的刀不够快吗?陛下的刀太快了,张居正病逝,陛下清查天下八千家,年前刚杀了一批,年后又杀了一批,屠刀高悬,哪个不开眼的势豪,那是跟九族有仇。甚至姚光铭认为资产税对势要豪右是有利的,尤其是对他们这种大型商帮,因为残酷而激烈的竞争中,谁的规模越大,谁对抗风险的能力也就越大,朝廷征税,小户会死,大户可以吃掉小户,谋求更大的市场份额,直到拢断。
张德顺开始办案,他办着办着,发现姚光铭居然没有任何的藏私,进出、度支所有账目一应俱全,甚至连地契都直接写着各个股东的名字,做的所有事,全都是合乎大明律法,甚至部分地方还符合公序良俗。比如顺天府薪裁所的所有劳务纠纷全部结案,在一百四十起劳务纠纷中,商帮吃点亏、选择支付报酬息事宁人的案子超过了四十起,商帮的财会把这些都计算在了成本之中,还有三十起是商帮有理,其馀就是商帮略微有点理亏。
但全部结案,还是把张德顺给震惊到了,这个商帮,一定是训练有素的反贼!朝廷要稽查的重点内容,全部没问题,这就是训练有序!
张德顺带着百馀名官吏,进驻了兴运总栈开始查账,对资产进行了确权登记。
查出了许多的问题,但都是些小问题,这让张德顺准备好的手段,全都落了空。
姚光铭交接了所有的账册之后,就直接离开了总栈,张德顺若是给他扣帽子,他也不是泥捏的,最好是秉公执法,这样对双方都好。
姚光铭回到家,看到门前停了一架小车,就知道亲哥回来了,疾走两步,来到了正堂,看到了姚光启,喜出望外的说道:“哥,你回来了。”
“我托人给你捎信儿,你可收到?”姚光启在闭目养神,这是大医官们最新折腾出的一种办法,实验对象是皇帝本人,姚光启也不知道这些大医官是疯了,还是陛下疯了,陛下居然肯让大医官拿自己做实验。但这法子相当好用,凡是伏案久坐的人都可以用,喝茶硬顶,消耗的是身体元气,而闭目养神疗效上佳。
“全都交接了,张德顺查处问题我都认,偌大个商帮总栈,没有问题那才是问题,一定会有问题,但大问题一定没有,朝廷愿意查也好,顺便帮商帮抓一抓蛀虫。”姚光铭笑着回答道。
官办官厂僵化贪腐,民办工坊也有贪腐,而且也很严重,规模越大,人员越多,贪腐就越多,有的时候作为商帮的魁首,姚光铭碍于人情,也不好办一些人,反而是朝廷来查,就有了光明正大出手的理由。“你能这么想是极好的,矛盾说、阶级论你都看进去了,也不枉费我把你送到大铁岭卫了。”姚光启颇为欣慰地点头,姚光铭若是对抗朝廷,会牵连到他姚光启身上,他自然要过问一下。
姚光铭有些不解地问道:“哥,看你说的煞有其事,真的有人会对均输使出手?朝廷命官,敕封钦差,对钦差出手,这和找死有何区别?”
大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犯蠢,他觉得大哥简直是杞人忧天,万历二十八年了,怎么可能还有人会对抗王命?
“一定会有的。”姚光启面色非常古怪的说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朝廷查的这么严,依旧有阿片流入大明腹地,你说这些商帮总栈,就这么干净吗?显然不是,交税不怕,怕的就是这些脏事,不能让人知道。”
“嘶!大哥所言有理。”姚光铭一听,也明白了,有些掉脑袋的买卖见不得一点光,对钦差动手,只是拖延时间,为了出逃或者杀人灭口毁灭证据争取时间。
“你看吧,你这个兴运总栈,也会有人对钦差出手。”姚光启平静地说道:“有人借着商帮的门路,做着自己的生意,账目对不上,张德顺就要深入调查,这一查,就是矛盾激化的开始。”
姚光铭闻言面色一变,转身就走,说道:“这里也是大哥的家,大哥自便,我去趟总栈,可千万不能出事。”
“回来。”姚光启叫住了姚光铭说道:“你这几天就待在家里,外面天塌了,也跟你无关,你现在去了,就跟你有关了。”
“这…”姚光铭停下了脚步,左右为难,保住了命,可能就保不住兴运总栈了,他现在出门到总栈,还有可能拦住那些蠢货,但也有可能拦不住。
“在家里待着吧。”姚光启留下了一句话,又看了一眼老宅,这里的东西,是当初迁徙入京时候,他和父亲一起置办,物是人非,但他还是替父亲好生看管着弟弟。
姚光启专门跑这一趟,就是有些话,不方便让人转呈,也不方便写到书信里授人以柄。
和姚光启所料的分毫不差,张德顺伏案理账,理着理着,忽然闻到了一股糊味儿,他猛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诸位,是不是走水了?”
“好象是,东南七间房外,烧起来了!”一个御史跑出门张望了一下,急匆匆的跑了回来,大声的喊道。
“把所有账册,搬出去,快!”张德顺立刻高声呼喊,招呼着官吏和缇骑,把所有的账目、地契、货运单,全部搬到院子里,防止被烧。
片刻之间,张德顺就意识到了这把大火,要烧的是账目,而不是他们这些均输司的官吏,七间房外的大火,就是给官吏们逃跑的时间,但想要把账目都带走,就很难了。
张德顺悔恨不已,自己还是太年轻了,该把所有账目拉到顺天府衙或者反腐司去稽查,而不是留在这总栈商帮,给了人可乘之机。
“那是什么玩意儿?”张德顺在搬账本,搬着搬着忽然抬头一看,看到了一道彩虹,还有数道水龙。“谯楼的火夫带着水龙炮来了!”一个御史看到,大喊了一声满脸的欣喜。
这是格物院为谯楼捣鼓的玩意儿,本意是应对京师的刁民,城区不让燃放烟花爆竹,很多老房子都是木房,烟花爆竹会引发火灾,但百姓不管四百万丁口的大城难以管理的问题,就是要放,格物院收到了五城兵马司的请求后,设计了这水龙炮用来灭火。
火烧起来的一瞬间,缇骑就直奔谯楼,抵达谯楼的时候,火夫已经出动了,在火烧起来一刻钟后赶到了现场,水龙压住了火势的蔓延,等到张德顺带着人把账目全都搬空后,火已经完全被扑灭。在缇骑的保护下,张德顺顺利地把账目全都带回了反腐司,遇到问题传讯审理。
第二天,在反腐司的要求下,刑部下了一道公文,禁止所有兴运总栈的股东、大掌柜、掌柜、经理、代办、把头离开京师,各关各隘各城门,禁止其离开,哪怕离开也必须追回。
想跑?没门!
公账有些小问题,问题不大,但运力对不上,有人在夹带私货,这种案子查起来也很简单,反腐司开始到各大钱庄调动银钱往来,很快就逮捕了一批案犯归案,顺藤摸瓜,四月初纵火案宣布告破。温纯带着张德顺入了通和宫御书房,向圣上奏闻案情的详细经过,张德顺也不怯场,侃侃而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得一清二楚。
“事情就是这样,西土城湖州莫氏假托总栈商帮之名,私运甲胄、铁器等物至密州市舶司出海,而后运阿片回京,持续已经有三年有馀,总计赃款约为三百二十万银。”
“账目对不上,货物单和总价对不上,少量多次押解入京,供货大烟馆,这莫氏莫奉振已经全都交代了这就是姚光铭不好处置的那些内部蛀虫,靠着商帮本身的力量,去清理这些蛀虫,连姚光铭都很难做到。
温纯思索了片刻说道:“陛下,臣以为,毒虫毒枭斩立决,还有这兴运总栈,还是拆了吧,有点太大了,现在他们敢放火烧账,下次就不是账本,还是拆了妥当,太大了难管,也管不太住,而且有拢断之害。”
朱翊钧闻言,笑着问道:“温爱卿行事向来温和,主张中正平缓,凡事都讲万不可操之过急,这怎么办了个案子,就直接喊打喊杀,喊打喊杀还不算完,还要把人全都给拆了?”
“臣已经非常温和了。”温纯十分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他依旧是保守派。
反腐司徐成楚的意见是,直接抄家,有股本的所有股东,一体抄家,敢放火烧账,绝对不可轻饶,无辜哪有无辜!不是温纯拦着点,现在姚光铭都被捕了。
若是真的按徐成楚所说去做,就有点倍之的嫌疑了,超出了就事论事的范畴,放火烧账,不是来自姚光铭的授意,而是这莫奉振的自作主张。
这是很容易查明的事儿,放火可不是件小事。
他主张拆分这兴运总栈,其实也是给这些反腐御史们一个回答,已有拢断之嫌疑,抄家只能治一时,而治不了一世,拆分兴运总栈的理由和拆分南衙的理由殊途同归,太大了,尾大不掉。
这个道理也适合任何有嫌疑、有能力拢断的商帮,过了线就必须要拆,不能让其掌控的社会资源,到了朝廷投鼠忌器的地步。
“那就按温爱卿所言,这右都御史还缺着,清产案办完了,温爱卿走马上任就是。”朱翊钧对这个保守派很满意,朝廷需要不同的声音,激进派太多,就得加点保守派平衡,温纯不是贱儒,还能做事,难能可贵了。
“臣叩谢陛下隆恩。”温纯是很想进步的,否则也不会揽这个棘手的差事。
具体办案的过程中,他发现,其实大明势要豪右比想象的要乖巧,至少表面文章做的都还不错,肯做表面文章,已经很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