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从鼎盛期进入了缓慢衰退期,三十五岁是人类这个物种最后的巅峰,不象金刚鹦鹉,也不象恐龙那样,越活越强,老而不衰,在最后的时间才会急速衰弱。
当人进入衰弱期后,性情就会改变。
陛下已经很久没有露出阳光璨烂的笑容了,尤其是在松江府武英楼试射虎力弓,后三矢因脱力导致脱靶后,皇帝就变得更加多疑起来。
身体的变化引起的性情变化,是旁人无法解开的死结。
侯于赵也意识到了这种变化,因为他也经历过这个阶段,年富力强的时候,总是有很多的雄心壮志,等到了现在,开始对很多事情妥协,但妥协又不太甘心,这种拧巴的性格,就会出很多的乱子。这个时候,就很考验大臣们的劝谏技巧了,像沉鲤那种硬着脖子顶撞,是万万不可以做的,只会让问题更麻烦。
“陛下,等到太子大婚后,咱们就造一批礼器,卖到海外去,一应婚礼礼程,都得按着咱们的规矩来,大光明教缺这种仪式,咱们给他补上,赎罪券,罗马教廷卖的咱们怎么卖不得?”侯于赵提出了一个十分中肯的建议。
既然都是卖,卖货是卖,卖生活方式也是卖,卖赎罪券也是卖。
“怎么繁琐怎么来,怎么铺张浪费怎么来,怎么排场大怎么来,怎么贵怎么来!礼越重就越有面,这西班牙也是日不落帝国,那日不落要有日不落的格调,咱们就卖格调。”侯于赵简单陈述了自己的商业规划。“好好好,大司徒果然深得朕心,怎么赚钱就怎么来,用银子赚银子,用金子赚金子!好!”朱翊钧听闻眼前一亮,这老赵也真是,早点说嘛,非要吵一架,吵完了才把章程拿出来。
侯于赵看情绪差不多了,终于把奏疏呈送了上去,他要哄好陛下,还要给陛下画大饼,才敢把奏疏呈送,可见这次的规制有多大。
朱翊钧打开一看两眼一黑,金交椅、金盆罐、金钺、金瞪、金香炉、金香盒、金鞍、金澄、金辔、金鞭、金伞、金扇等一应物件就超过了百件,金银龙画角、银扇、银伞、金钲银角、银立瓜、银卧瓜、银骨朵就超过了千件,幡幢、各色氅、玄??纻丝等绫罗绸缎用了足足七十二万匹。
他不得不拿出了自己的金算盘,劈里啪啦打了一通,太子大婚礼器、仪程的总花费,高达579万两白银,再加点,够边军一年军费了!
“侯于赵你疯了吗?一个大婚,你准备把咱们大明国帑掏空吗?今年大计已经完成了,明年各部的度支也都做好了,你把银子都挪用了,明年度支做不做了?这是快六百万银!就为了排场?”朱翊钧算完账就后悔了,早知道不答应他了。
“陛下,都是从金银市割…赚来的,和大计度支不冲突。”侯于赵赶紧表明,这真的不是动了老库的银子,也不是动了明年的度支,而是割韭菜割来的。
侯于赵就知道,这奏疏一拿出来,陛下保证后悔,他立刻说道:“陛下,这是洪武二十六年太祖高皇帝钦定、永乐三年成祖皇帝增定,臣不敢加一分,更不敢减。”
所以礼器、仪程,全都是祖宗成法。
“先帝大婚,可没有如此铺张浪费。”朱翊钧眉头紧皱,他看过嘉靖年间的一些账目。
侯于赵斟酌了一番:“那时候朝廷没钱,而且先帝还是裕王,就以王爵礼成婚的。”
“以前呢?”朱翊钧仍旧不放过,继续询问道:“世宗成婚、武宗成婚、孝宗成婚时,朝廷已经财用大亏了。”
“以前都是镀金镀银,或铜鎏金,或稀漆描金为饰,或镶以铜鎏金饰件,反正都是假的,没有真的。”侯于赵低声回答了陛下的问题。
当初皇帝要用假的,大家一致同意,是因为这也是祖宗成法,大明皇室快一百七十年没用过这套真东西了,上次用这套真东西,还是明英宗正统七年的时候。
到了宪宗皇帝天顺八年大婚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用假的了。
那时候,朱棣的遗产已经花完了。
“这么贵,泰西那些个番邦小国,就是把能卖的都卖了,也置办不起啊。”朱翊钧发觉了其中的昂贵,过于昂贵的售价不利于销量。
侯于赵立刻拿出了新的奏疏说道:“陛下,他们怎么可以和太子殿下用同样的礼器呢?那不是僭越了吗?那自然要降级。”
“臣这里有奏疏,分为了五章、三章、一章三个等级,这五章大约二百万银,这三章大约百万银,一章就只有五十万银了。”
“除此之外,另有公侯伯子男五级礼器、仪程。”
国王有国王的格调,公侯伯子男各爵位有各爵位的格调,有钱就大办,没钱就小办,总归,各有各的办法,这都是赚钱的买卖。
自己造?自己造不用大明正宗的礼器,不够有格调,会惹人笑话。
“朕明白了,怪不得今年六月份,你留下了那么多的番国使者在京师,就是为了让他们看见,好做这个买卖?”朱翊钧无端联想到了六月份留下的一大堆使者。
“臣是大司徒,做的就是这聚敛兴利的差事,无法聚敛兴利,臣还不如回家种地。”侯于赵没有任何的愧疚之色,十分坦然,他就是干这个的,不赚钱他还不干呢。
海外可是设立了许多的明馆,这些明馆可以设皇庄,把那些贵的离谱的货物,都拉过去,卖的就是身份、地位、圈层和生活方式。
张学颜这位大司徒,擅理财,不擅聚敛兴利,侯于赵没什么士大夫的负担,他就是要赚好多好多钱,让陛下发好多好多宝钞,让大明的经济转起来,活起来。
维新都二十七年了,大明经济整体还处于钱荒的状态,若是他也解决不了,真的是死了都心不甘,死不暝目。
“就按你说的来吧。”朱翊钧最终朱批了侯于赵的奏疏,老赵就是不一样,他不爱惜羽毛,不怕人骂他聚敛兴利。
“陛下,还有个事儿,这皇陵的事儿,是不是该堪舆一下风水了?”侯于赵俯首说道。
大明皇陵的修建,若皇后早逝便会开始,比如现在的景泰洼,本是景泰帝杭皇后病逝后修建的帝陵,后来明英宗复辟,不仅将杭皇后挖出来,还毁掉了整个景泰皇陵,遂成景泰洼;
太祖的马皇后病逝后,开始修建孝陵;成祖的徐皇后病逝后,也开始修建长陵……
但陛下这个情况,夫妻俩身体都很棒,王皇后甚至会骑马,这已经比朝中多数士大夫要强了。算算时间,陛下在位都二十七年,该计划这个事儿,如果往大了修,那十多年才能完工。
朱翊钧尤豫了下说道:“朕和皇后商量好了,朕想埋金山陵园,半亩地就够了,到时候修个地宫,能把偏殿的东西都放进去就行。”
侯于赵闭目深吸了口气,他就知道会这样,他和沉鲤不止一次聊到了这个问题,沉鲤还说陛下一定会遵循祖训,按照定好的地穴修坟。
皇室的陵寝规制,在洪武年间就定了一次,后来迁都后,永乐年间又定了一次,谁埋在哪里,都是有规矩的,但这些规矩,后来就普遍不被遵守了。
大明皇室对陵寝,其实真的没那么讲究。
比如先帝的陵寝,本是世宗皇帝迁生父兴献王入京时修建的,后来兴国太后执意不愿迁动丈夫的陵寝,认为丈夫的陵寝风水肯定好,否则世宗怎能以旁支入大宗成为皇帝?因此那陵寝就闲置了好多年。先帝龙驭上宾,就把这个拿来修了修,直接用了。
大明皇室的陵寝不听钦天监,听皇帝本人的,永乐皇帝修长陵的时候,直接修在了北衙,而不是南衙。“是不是不合礼法?”侯于赵斟酌再三,谨慎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再说吧,朕还年轻。”朱翊钧摆了摆手,不再讨论这个问题,反正他就是中意金山陵园。“臣遵旨。”
侯于赵忧心忡忡的走了,他带着朱批过的圣旨,回到了内阁,找到了沉鲤,和沉鲤、高启愚说起了陛下的决定。
“我觉得挺好。”高启愚首先表明了自己的看法:“若说这万历维新推运首功,非陛下莫属,当初先生还在的时候,他觉得万历维新一定失败,人亡政息后,身死未几,而戮辱随之。”
尸骨未凉的时候,杀戮和羞辱就会随之而来,张居正从一开始就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摄政这种事,干出来从古至今就没有几个有好下场,要么从摄政到皇帝,要么这就是必然的下场。
万历维新能轰轰烈烈进行二十七年,今年还进一步推动了还田营庄,全靠陛下坚持。
张居正病逝后,多少人跃跃欲试?陛下却态度决绝,下令停灵京营、满朝文武必须送行。
张居正是推动万历维新的首功之臣,虽陛下是君王,但功业无亏,亦属理所当然。
沉鲤叹了口气,大明的士大夫已经变成了陛下的型状。
皇陵尊贵还是金山陵园尊贵?在传统士大夫的眼中,那自然是皇陵,但显然高启愚觉得,金山陵园位格更高。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甚至是几乎所有狂热派的想法。
“这样,折中下?不要那么死板嘛,金山陵园和皇陵合二为一,不分彼此,陛下有陛下的想法,臣子有臣子的考量,就在金山陵园修皇陵!”侯于赵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君臣之间何必闹得那么僵硬呢?现在,没人敢忤逆圣上,陛下又非常的坚持,臣子又担心日后挨骂,那就在金山陵园修皇陵,规格高点,这样日后郊祭,就把金山陵园的推运功臣一块祭祀。
沉鲤立刻说道:“这不是僭越了吗?”
“僭越不僭越,那不是陛下说了算吗?”高启愚摇头,他觉得陛下是不在意的,看陛下为了给功臣们争谥号那个劲儿,陛下不在意僭越,身边这位大司徒,刚刚才入宫跟皇帝大吵了一架,还吵赢了呢。“这倒也是,那要不试试?”沉鲤想了想,折中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大家都难,就勉为其难吧。沉鲤代表礼部上了奏疏,皇帝朱批了奏疏,部分同意了内阁的提议,可以把皇陵修到金山陵园,但皇帝否决了礼部、工部给出的图纸,太贵了。
礼部和工部给出的图纸,修个皇陵足足八百万银,够皇帝建足足一千个三级学堂了,皇帝宁愿修一千个学堂,也不肯修这么贵的皇陵。
皇帝还给了一份图纸,这份图纸,就是皇帝说的,简单修个地宫,能容纳偏殿那些书就行,料估所稍微核算了下,八千银就绰绰有馀了。
安国公下葬,皇帝足足花了八十万银修的墓,奉国公的墓也在修建,规格同样,花费差不多八十万银。皇帝这图纸,一贯的尚节俭。
沉鲤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如果真的这么修,安国公和奉国公,都事实僭越了。
皇帝尚节俭是好事,可是皇帝无论如何也要考虑臣子们的身后名,尤其是安国公和奉国公,日后春秋论断,一个僭越的罪名扣头上,就是不忠。
一个臣子不忠,其他评价越高,越是污点了。
皇帝和朝臣们讨价还价半天,最终在十一月初四日,同意了八十八万银造价的预案。
这个过程中,皇帝试图耍无赖,以先帝陵只花费了六十万银为理由,怎么都不肯超过这个数字,沉鲤不得不进宫,和皇帝分说此事,才算是定下了八十八万银。
要说僭越,安国公、奉国公的墓,都是八十万银的造价,早就僭越了,之所以礼法上没有僭越,是因为他们都是陛下的臣子,徜若陛下陵寝造价只有六十万银,二人才是僭越事实成立。
皇帝陛下也不想二位大臣僭越吧?
皇帝想省银子而胡搅蛮缠,最终以失败告终,在礼法方面,礼部确实专业。
这和礼部、户部、工部,定好的八百万银相差了十倍。
至于王皇后有没有资格埋入金山陵园,阁部大臣们的意见是有资格,一个太子、一个四皇子,都是嫡皇子,王皇后培养出这两位,给了大臣们卖命的奔头,没人会觉得太子或者四皇子,会否定父亲。太子殿下在豫中制砖厂干了七天的活儿,太子殿下的《豫中记》甚至是很多大臣时常翻阅的书,因为这本书告诉所有人,穷民苦力,也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始终自怨自艾,戾气满腹。太子殿下已经绝无可能会觉得吾与凡殊了,作为母仪天下的国母,培养出了太子和四皇子,自然有资格和陛下合葬。
“自忠敏公张学颜病逝后,陛下好说话了很多。”王家屏看阁臣们写完了浮票,收拾笔墨纸砚,开口说道。
陛下是个非常擅长自我反省、自我批评的人,发现了自己的异常后,就一直在积极纠正,这段时间,朝中那种压力大到令人窒息的氛围,终于消失了一些,不是完全消失,但终归是能喘得过来气了。“忠敏公临终说了一些话,跟陛下讲清楚了一些事儿。”申时行真的非常庆幸,代有忠良。张学颜临终遗言,系统性的梳理了下孝宗大规模让权的弊端,政出多门的危害,让整个文官处于一种严重内耗的状态,山头太多、座师制之下的大明官场,就是皇帝的敌人,同样万历维新后的大明恢复了祖制,一元专政后,皇帝常怀警剔之心就好。
政治格局的改变,皇帝过分慎重,于陛下、于臣子都不是好事。
皇帝返祖现象停止恶化,甚至有了好转的趋势,阁臣们压力骤减。
“还有个好消息,大家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王家屏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戚继光今年七十一岁,但其身体年龄,大约在五十岁到五十五岁之间,也就是说,戚继光的身体,比多数大臣都健康得多,甚至仍然可以领兵作战,这得益于戚继光本人的毅力。
消渴症,也就是糖尿病、糖毒,戚继光用大毅力克服了饥饿的本能,完成了复健,付出的代价就是,至今戚继光还是会经常饿肚子,吃不饱饭。
挨过饿的人都知道,路边的野草都恨不得啃一口,戚继光贵为奉国公想吃什么都能吃的到,没人敢拦,是他自己在坚持,陛下和大明都需要他活着,保证军改迎来胜利。
戚帅健康的活着,对大臣们都是好消息,文张武戚都走了,皇帝的情况会变成何等模样,没人敢去假设。
“还有个好消息,德川家康终于打不下去了,退兵咯。”申时行拿出了一本塘报,传阅给了诸位。熊廷弼本来打算回京,于情于理,他都要到先生墓前磕个头,但他走不了,战后要巩固防线,防止德川家康去而复返,还要恢复关东平原的生产,调度大明壮丁入关东等等事宜,他走不开。
这一战,关东十武卫和德川家康率领的倭军,总计伤亡超过了二十五万人。
无情的讲,这在战场上受了伤,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这近十万的伤兵,都是危险和隐患,大明就有过客兵安置困难的问题,这个困难一直持续到了万历二十年,才算是解决,这对大明是头疼难题,对倭国更是如此。
壮丁的巨大损失,让倭国的人口结构,已经崩溃了,在未来数年,长崎总督府的倭奴都会维持在一个高位的状态。
“这些蛮夷…真的不是东西啊,怎么可以烂到这种地步?”沉鲤看过了塘报,叹了口气,蛮夷简直是不可理喻。
毛利辉元回长门的时候,烧杀抢掠,这德川家康退兵,又烧杀抢掠了一番,不这样不行,不这样做,战败的苦果就得德川家康自己吞下了。
为了安抚战败后的武士,德川家康没有收束军队,允许各大名纵兵劫掠。
赢,百姓苦,输,百姓更苦。
内阁收到了塘报,没多久,德川家康退兵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师,会同馆驿的驿卒们,带着捷报,奔向了四方,大明赢得了小田原城之战的最终胜利。
“哎。”本多正信在鸿胪寺听到了消息后,站在皇榜之前,怅然若失,每次都是这样。历史总是如此的无情,而且一直重复。
熊廷弼今年刚刚年满三十岁,正值鼎盛巅峰时期,这个年纪最易好大喜功,他怎么就不肯追击!德川家康退兵后,怎么就这么单纯地宣布了胜利呢?!而不是发动关东所有的兵力大举进攻,最终把大明也拖下水!
德川家康退兵已经晚了,在他发动对关东平原进攻的时候,无论胜负,倭国已经输了,只是输多输少的问题而已。
只有把大明拖入山城战,才是倭国唯一的生机。
熊廷弼怎么可以忍住!
本多正信已经死过一次了,他已经没有再死的勇气了,只能在大明继续苟活下去了。
前段时间,本多正信想明白了一个问题,姚光启对他提出的人不婚宦之事,并不是特别的在意,金钱至上的蔚然成风,姚光启以潮汐做了比喻进行回答。
等到退潮的时候,人们又会拥抱阶级论,等到涨潮的时候,大家又会追捧金钱,如此循环往复、矛盾相继。
这几天他终于理解了姚光启的想法,大明和倭国真的不一样,大明现在有两亿多人,局限于官选官、吏员、士大夫之间的风气,向下传导,最起码要十到二十年的时间。
这段时间,大明的人口会激增到五亿左右。
街头巷尾都是孩子,越小的孩子越多,大明在海外抢了海量的财富,皇帝用决绝的方式进行了分配,就是要做普惠。
这五亿人口就是姚光启的底气,真到了那个时候,巨大的人口馀量,可以让大明度过巨变的阵痛,可以等到矛盾充分激化后的冲和时间,形成新的社会普遍共识。
人口总量,就是文明的冗馀,就是文明的底气。
这和倭国不同,一个极乐教就让倭国立刻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人口总量就是撑不起巨变的阵痛,等不到冲和的时间了。
而姚光启讲的退潮,必然会到来,因为大明头顶上顶着一把名叫天变的天灾。
至此,本多正信确信,皇帝是对的,天下最重要的就两件事,田土和人口。
“滋,这老天爷也真的是有点怪,万历十五年大明注意到了天变,持续了八年左右,现在风调雨顺了四年,明年又是风调雨顺的一年。”本多正信回到鸿胪寺,查看着杂报。
十月份下了两场雪,前两场都是一两个时辰就停了,没两天就化了,最后一场雪,初四日开始下雪,鹅毛大雪飘飘洒洒,看这架势,又是瑞雪兆丰年了。
一个司务跑进了鸿胪寺的正堂,对着所有人喊了一句:“陛下有旨,休沐三日。”
京城百官都对这本突如其来的奏疏有点措手不及,这大计月好端端的,怎么就要休沐了?
很快,百官们就知道了为何皇帝要休沐三日,因为皇帝去了安国公府,文昌阁已经改名为了思贤阁,阁里的陈设,和当初一模一样,连安国公府都没人敢动。
去年十一月初五日,张居正病逝,这就是陛下下旨休沐的原因。
“丫头你说,先生是不是也在天上看着呢?”朱翊钧紧了紧大氅,伸出一只手,接住了飘落的雪花,这三日,他会住在这里,王夭灼作为皇后一起下榻。
王天灼抱着朱翊钧的手,低声说道:“自然是看着,夫君也不要太过伤神,先生也不想看到夫君如此。”
朱翊钧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朕去年真的很生气,去年这个时候,满朝文武都到灵前进香,哭的一个比一个痛,但朕就没有从他们身上看到一点的悲痛,哪怕是一点!”
“他们还不如高启愚呢,至少高启愚是真的悲痛。”
缇骑看到高启愚躲在角落里偷偷抹泪,皇帝知道后,才愿意在高启愚进香时解围,因为高启愚至少是真的尊重张居正这位老师。
“原来夫君是因为这个在生气啊。”王天灼靠在夫君的肩上,露出了笑容,她的夫君还是跟个孩子似的,或许这就是男人,都长不大。
她的夫君是个很记仇的人,这点从未变过。
哭得多痛还不算,还要哭出真情实感才行,那些没哭出真情实感的臣子,都被陛下记了一笔,难怪陛下这一年没给臣子们好脸色看。
“你笑什么,笑我小肚鸡肠?”朱翊钧看到了王夭灼的笑容,抓着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王天灼火力弱,到了冬天就会手冷脚冷,两个人手握着一个汤婆子,热气腾腾。
“我哪里敢取笑夫君,我就是笑那些大臣,忙活了一年,都没忙到正地方。”王天灼当然不会承认,试图蒙混过关。
“太子要大婚了,那个钱小妹如何?”朱翊钧问起了太子妃的事儿。
“小妹很好,娘亲自教出来的,怎么可能不好。”王夭灼笑容愈发璨烂。
大明很好,夫君很好,孩子们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