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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薪裁所应该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
    戚继光看完了高攀龙的杂报,他认可高攀龙用供养人口去体现阶层,但他不同意刊发邸报,倒不是他要干预政事,不过是一本杂报而已,他只是下意识地反对进一步切割划分。

    

    乡贤缙绅之下的普通人,就没必要继续划分了,至少在政治身份上,不要过分地切割。

    

    戚继光从山东南下,在义乌募兵,在山东、浙江、福建平倭荡寇,在土蛮汗南下的时候,临危受命回京,坐镇蓟州,万历维新后,征战大宁卫、辽东、草原、朝鲜、倭国。

    

    他打了一辈子仗,领了一辈子兵,在万历维新之前,坐镇蓟州,蓟州就那么点人,都要分出南兵北军来,这种划分,让戚继光如鲠在喉,如果有战事,大家都要拼命,有了这种南兵北军的区分,到了战场就无法一条心,在战场上,第一要务是抢功,第二要务是防备身后的袍泽暗算,第三要务才是杀敌。这么打,赢不了。

    

    除了南兵北军之外,还要分京营锐卒和边军。

    

    京营为边军压阵,是压阵还是防范边军?边军作战,拼死杀敌的时候,心里就会打鼓,京营外出作战也会心里打鼓,而万历元年,他回京领赏,就遇到了京营百户都敢对他趾高气昂的事儿。

    

    在他看来,阶级叙事是完全可行的,尤其是乡贤缙绅及以上,进行全面的划分,是非常有必要的,要找到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这种划分简单直观明了。

    

    但乡贤缙绅之下,用无产进行概括,在政治身份上,都是同一种身份,即被压迫者、整个社会的生产者、供养者,这样更加容易形成共识,更容易拧成一股绳。

    

    戚继光十分完整地对皇帝陈述了他的看法,获得了皇帝的认可,他这个供养比,完全可以作为政策决策上的参考,但不要向下传播,更不要对穷民苦力进一步的区分。

    

    无产就是无产,没有足够的生产资料用来抵抗天灾人祸,需要付出辛苦劳动才能养家糊口,而不是非要制造出一个中人之家类似的概念,把乡贤缙绅之下的无产者,强行区分几个等级来,让力量损耗在内耗之中。

    

    “高攀龙确实不是个贱儒了。”戚继光十分中肯地评价了一句,小高到了辽东种了三年地,学的道理,比他读一辈子书都要多。

    

    朱翊钧满脸笑容的说道:“戚帅所言甚是,当初他卷入科举舞弊案,朕把他的功名夺了,当时是准备搂草打兔子,把他一起杀掉的。”

    

    皇帝动了杀心,那次在南衙聚谈,他也在场,这个人留不得,能言善辩,巧舌如簧,还是个坚定的贱儒,抱着救一救的心态,给了他一段时间去改变,这厮到了北衙,居然学起了矛盾说。

    

    造化弄人。

    

    “陛下,臣倒是觉得,海防营,再加七个,一共十三个,就不要再加了。”戚继光说起了戎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海防营和九边边营不同,十三个已经够用了,因为大明有松江水师和南洋水师,这两个水师十三万人。

    

    从南北军事力量平衡的角度来看,不能再加了。

    

    “戚帅为何改变了主意?”朱翊钧眉头一皱,戚继光是谋而后定的帅才,他当初设计了二十七个海防营,那一定是做了充足的规划,现在说要削减到十三个,那理由也一定很充分。

    

    戚继光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臣怕他们投降。”

    

    中书舍人很懂事,已经入厕去了。

    

    “明白了。”朱翊钧立刻了然戚继光的意思了,北方军事力量要形成实质性对南方军事力量的压制,尤其是地面力量。

    

    因为皇帝的皇宫在北衙,太子在北衙,太子要坚守维新的功业,如果力量过于均衡,太子的处境会很艰难,如果真的发生了南北之间的大战,海防营能顶住,两个水师,就可以沿着海岸线四处出击,无论如何太子都只能妥协了。

    

    朱元璋龙驭上宾之前,并没有预想到大明的南北战争,会在他死后一年就立刻爆发。

    

    戚继光年纪大了,他发现自己完全基于戎政需要的设计,有不足之处,海防营要建,但不要二十七个,这个力量有点太强了。

    

    “那就十三个,沿海防务,重点还是在海上,海波平则海疆宁。”朱翊钧仔细斟酌后,同意了戚继光的说法,在戎政上,他相信戚继光的判断。

    

    戚继光更新了他的乙未军制,因为他之前多少有点低估了驰道的运力,铁马的马力、可靠性提升的太快了,驰道在陆地上,对兵力的投送,和过去发生了质的变化。

    

    海防营不需要那么多,把水师建好,把敌人拦在海上才是最好的海防。

    

    “不瞒陛下,臣这段时间,动了裁军的念头。”戚继光的神情有点古怪,皇帝在不停的扩军,戚继光这个大将军,不想着怎么扩军的过程中扩大自己的权力边界,是要搞裁撤。

    

    原因很简单,陛下三十七岁,的确正值春秋鼎盛,刚刚过了巅峰期,但看大明皇帝的平均年龄,这个年龄已经很大了,要为身后事想一想了。

    

    陛下当然压得住,再扩军一倍,陛下也压得住,可是万一陛下有点意外,太子压不住,妖孽一样的朱常鸿,其实也压不住,比如申贼这个绰号,比如皇帝大渐、文正公病逝,京营的异动,都是隐患。现在裁,还能裁的动,日后万一出现藩镇割据的乱局,他戚继光是要成为历史罪人的。

    

    历史的每一次重复都压着相同的韵脚,但每一次都有根本上的区别,这一次,大明会犯大唐的错误,藩镇割据,乱象丛生吗?戚继光也说不好,说不准。

    

    “不裁。”朱翊钧给了十分明确的回答,而且告诉了戚继光他的理由,他的理由非常充分,不是基于戎政考虑。

    

    现在大明军的规模,确实前所未有的大,但必须要考虑到,大明经济在快速发展,大明的人口在快速增加,海陆并举之下,大明的版图在快速扩张,现在看起来有点多的军事力量,等段时间再看,就是刚刚好。“陛下圣明。”戚继光动了这个念头,却没有上奏疏,是他自己都没想好,年纪大了,自然而然就会有一点点保守,他就是跟皇帝沟通一下,并没有要做的打算。

    

    朱翊钧和戚继光又聊了一刻钟,看出来戚继光有些疲惫了,结束了这次的奏对。

    

    十月初一,皇帝收到了来自松江知府胡峻德的奏疏,皇帝看完,有点哭笑不得。

    

    “这个老三,平日里精的跟个猴一样,二两银子被骗了,水食也被偷了?!”朱翊钧气得有点头疼,化名黄三郎的朱常洵,被花样繁多的江湖骗局给骗了。

    

    大明有金花银、银铤、银元宝、碎银子、银币等,而江湖上十分流行的银铤造假,就被朱常洵给遇上了,二两银子换了五十两的银铤,还藏起来,不敢让其他人知道,到了松江府却换不到散碎银子,朱常洵闹到了府衙。

    

    胡峻德当然知道黄三郎是三皇子,亲自过问了案情,确定了黄三郎手里的银铤是假的。

    

    这也就罢了,朱常洵还饿了一天的肚子,他的光饼被骗光了,光饼味道不甚太好,但非常的管饱,这东西朱常洵瞧不上,但有的是人瞧得上,一个人热络的跟他聊,另外一个人就探了他的包袱。“李大伴,你说朕该是笑还是哭呢?”朱翊钧看着胡峻德奏疏里的内容,就从北衙到松江府这段路,朱常洵已经变了很多很多,当得知银铤是假的那一刻,朱常洵嚎啕大哭了起来。

    

    “三皇子应当是知错了,知道自己和凡人并无区别。”李佑恭在司礼监就看过奏疏了,至少那股子吾与凡殊的倨傲劲儿,已经得到了极大幅度的修正。

    

    朱翊钧摇头:“安妃把他宠坏了。”

    

    王皇后和皇帝说过几次朱常洵的事儿,王皇后要管,李安妃就护着而且护得特别紧,李太后要管,李安妃也护着,朱常洵是真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自己穿衣服都不太会穿,因为读书读得好,李安妃就更护着了。

    

    在李安妃心里,八成觉得王皇后在嫉妒她这个儿子读书读得好,才会处处叼难朱常洵。

    

    “安妃那里怎么样了?还是要寻死觅活吗?”朱翊钧揉了揉眉心,问起了宫里的事儿。

    

    “三皇子走后,安妃千岁闹了两三天,皇后去了一趟,她已经不再闹了。”李佑恭问过了,安妃现在的情绪十分稳定,老三刚走确实是寻死觅活,闹得皇帝很是烦心。

    

    “丫头还是有办法的。”朱翊钧一听就知道,他的丫头又露出了爪牙,别看平日里一副母仪天下、贤良淑德的模样,真的凶起来,连老四都怕的要死,老四没挨过罚,但老四见过太子挨揍。

    

    招数无外乎就是那老四样,威逼利诱,循环使用,但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循环,效果奇佳。王皇后管理后宫,不用皇帝多操心。

    

    “日后,就把李安妃的牌子去掉吧。”朱翊钧给了一道明确的旨意,其实李安妃已经很久没侍寝了,以后,也就不用来了,人老珠黄不可怕,周德妃年纪大皇帝两岁,照样经常侍寝。

    

    可怕的是李安妃有怨妇相,朱翊钧不太乐意看见了。

    

    “臣遵旨。”李佑恭俯首领命。

    

    “申时行又又又挨骂了。”朱翊钧翻看着奏疏,叹了口气,申时行这个首辅是真的难,又被骂成了申贼,这次挨骂的理由也很简单,反腐抓贪。

    

    张居正在的时候,贪官污吏没几个,轮到你申时行做首辅了,贪官污吏一窝又一窝,抓都抓不完,显然,御史言官认为,申时行干的太差了,大家都不怕他,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窝案。

    

    这里面有一个贪官越多,贪官越少的悖论。

    

    贪官越抓越多,不停的抓,往往这个时候,才是朝廷最清廉的时候,因为那代表出清的机制在正常运转,贪官还在被清理,反腐抓贪的力度越大,贪官就越少。

    

    而且大明在快速发展,发展快的时候能够解决很多问题,同样也会带来许多新的问题。

    

    比如,松江府的知府手里的权力,比过往大了数十倍不止,以前松江知府只能管五十万丁口,胡峻德现在要管四百五十万丁口,以前松江府一年财税才一百馀万银,现在光市舶司抽分,一年就超过了三百万银。权力增大,但监管力量、手段,没有相应的提升,导致了贪腐现象泛化。

    

    大明在快速发展,权力异化导致贪腐,贪腐规模在扩大,涉及人数也在变多。

    

    以前是没的贪,一个知县,刮地三尺一年能有个几千两银子,现在沿海地区一个知县,不刻意伸手,也能弄不少银子了。

    

    御史言官看到的场面,就是贪官越抓越多,这就是申时行无能,而且御史言官怀疑申时行在党同伐异,反腐抓贪是假旗,排除异己才是真相。

    

    御史言官也确实不是诬告,因为百官确实不害怕申时行,申时行总想着所有人周全,他这个端水的样子,百官确实不怕他。

    

    “首辅的性子,还是太好了些。”李佑恭表述了自己的看法,申时行端水,每次都把自己弄得很狼狈。“阅。”朱翊钧写了一个字,下章到内阁,其实就是给申时行看看,让多少改改这个性子,端水都吃了多少次亏了,还是不改。

    

    申时行代表内阁上了一本奏疏,认可了戚继光的建议,不刊登邸报,不广而告之,而是把供养比作为决策的参考值,内阁大臣们的理由和戚继光的略有不同。

    

    大臣们的意见是:百姓,尤其是穷民苦力们已经很累了,不要再折腾他们了,将政治上的斗争波及到穷民苦力身上,是一种不德的行为,穷民苦力要为了生计终日奔波不休,在陷入巨大政治波动中,是一种伤害。

    

    过分追求切割、划分的精准,就是伤害,更是对朝廷以民为本国策的背离。

    

    高攀龙是典型的激进派,而阁臣们普遍保守,自然要批评这种激进的行为,什么时候完成了丁亥学制,完成了普及教育,再推动这种划分不迟。

    

    朱翊钧对申时行的意见相当看重,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写了长长的一段朱批,写了他的看法,皇帝认为,薪裁所应该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

    

    比如在劳动契书签订过程中,五年以上工龄的匠人,所获得的劳动报酬应能养得起一家四口,最好供养比能接近10,也就是达到中人之家的水平。

    

    一个熟练匠人,连一家四口都养活不了,什么狗屁的五间大瓦房,也都是空中楼阁。

    

    这就是在分配侧做文章。

    

    皇帝没有马上做出决策,而是询问申时行这个前巡抚,他这个想法是否可行,是否有可执行的现实基础半个时辰后,申时行到通和宫求见,他和皇帝的想法不谋而合,大明现在处处都要人,日后也缺人,而将熟练匠人的供养比提高到4以上,并不是不切实际的好大喜功,具备可执行的基础。

    

    申时行交了一本账给皇帝,才说道:“以松江府为例,一家四口,一年所费不过十二银,但这是指衣食所需,如果算上住房、孩子就学等等问题,一年最起码要二十银。”

    

    “立裕棉坊,是孙克弘投献民坊改官厂,而一个五年以上的熟练匠人,一年二百五十天上工,创造的利润在八十银了,如果是那种眼快手勤的匠人,大约在百银以上。”

    

    “大明共有官厂七十二座,算上开工银等,熟练匠人的劳动报酬为二十八银。”

    

    “而松江府熟练匠人的劳动报酬,普遍不足十五银,也就是说,民坊的分配,是按着最低生存所需分配的,就是刚刚好够四人之家的衣食所需制定的报酬。”

    

    大明官厂和民坊的分配原则并不相同,官厂的分配原则,因为匠人大会、工盟的存在,每年的账册都要公开,详细罗列成本几何、利润几何、住坐工匠民舍、育宏班、匠人学堂等等支出,计工分配。民坊分配则是按照最低生存所需制定劳动报酬,分配原则不同,导致了劳动报酬的不同。

    

    “一方面,薪裁所通过劳动契书样板的方式,提高熟练匠人的报酬,避免各种巧立名目的克扣;另一方面,则是通过组建民坊工盟的方式,来争取利益。”申时行讲完了自己的打算,现实基础是可执行的,但要做到,有些困难。

    

    劳资矛盾是松江府最突出的矛盾,而且其他地方都不如松江府的矛盾,如此明显且急需解决,因为长江通衢九省之地,最繁华,匠人数量也最多。

    

    事实上,松江府地面一直在想办法,薪裁所身后不仅有皇帝撑腰,还有松江府衙的鼎力支持,朝廷、地方的鼎力支持,才让薪裁所如此的强势,松江府需要调和劳资矛盾,否则闹出乱子来,松江府上下官吏,都要为此负责。

    

    但之前,确实没有一个比较合适的标准,去确定劳动报酬到底多少才合适。

    

    现在,这个标准有了。

    

    “工坊主们怎么可能同意呢?他们只会觉得,白花花的银子都散给了穷人,作孽呀。”朱翊钧眉头紧蹙,阻力过大的政令,推行起来困难重重。

    

    这些工坊主们全都是纳税的大户,松江府衙真的能下定决心吗?到时候半途而废,还不如不做,净折腾百姓了。

    

    “陛下,立裕棉坊。”申时行受过专业训练,差点没绷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表情,提醒陛下立裕棉坊民改官的案例非常成功。

    

    陛下实在是太谦虚了!还担心阻力过大,工坊主们不肯。

    

    以前大明朝廷抄家,都是抄了之后,就地变卖,而后押解银子入京,生产资料其实还在势豪之间兜兜转转,没有流失,等于白抄,而且很多时候扑买变现,价格都非常的低。

    

    现在陛下抄家,那都是奔着把人祖坟挖了去的,生产资料被彻底剥夺,才是最可怕的抄家方式。不答应?在大明地界,申时行想不出谁敢不答应。

    

    “朕怎么感觉申首辅在骂朕呢?”朱翊钧立刻就听出了申时行的潜台词,不就是说他这个皇帝聚敛兴利朱扒皮吗??

    

    申时行赶忙说道:“臣不敢。”

    

    “就照你这个规划来,办成了自然要一体恩赏,办不成,就查漏补缺,再试。”朱翊钧做出了决策,至于申时行到底是否在腹诽皇帝,他不在意,他干都干了,还不让人说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聚敛兴利的朱扒皮。

    

    “臣领旨。”申时行再拜,陛下从不缺乏果决,哪怕他是太子这一派的人,有的时候他也觉得,在果决这件事上,四皇子更象陛下,太子就略微有些过于慎重,只能说是性格使然了。

    

    “你倒是端水,想着为朝臣好,为朝臣们遮风挡雨,可你看看他们,一口一个申贼,朕还不能把这个词禁了,否则他们背地里只会骂的更凶。”朱翊钧说起了之前御史弹劾申时行的奏疏。

    

    “陛下赐了只躬夔,科道言官们,就是嫉妒!”申时行找了个理由,岔开了这个话题,被骂,他还是要护着点,让朝官直面皇帝的暴戾,朝官们根本就顶不住。

    

    “你考虑清楚就行,夹板气不好受,辛苦首辅了。”朱翊钧也没有多说,这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一次两次,申时行扛得住,次数多了,他自己也就懒得再护了。

    

    “食君俸,忠君事耳,不辛苦。”申时行不怕朝臣谩骂,自古以来被骂的大臣多了去了,他怕失去皇帝的信任,他的抱负就无法展布了,皇帝信他,他才能端水,皇帝不信,他连水都端不了。

    

    申时行领了圣命,欢天喜地的去干活了,至于御史言官弹劾,他也没有打击报复,把薪裁所弄好了,才是正事。

    

    十月十七日,施亮带着黎牙实的骨灰抵达了密州市舶司,三天后,他乘坐火车抵达了大明京师,二十一日,休沐了一天的施亮,带着黎牙实来到了通和宫御书房,陛下很快就宣见了他们一行人。缇帅陈末昨天就找到了施亮的人,进行了询问,黎牙实被刺身亡的过程,大明已经完全了解。“臣保护不力,请陛下降罪。”施亮带着十名缇骑,来到了御书房请罪,他没护住保护目标,就是失职。

    

    “众将士远渡重洋,异国他乡,何罪之有?免礼免礼。”朱翊钧看向了桌上那个亚麻布裹着的盒子,这是大光明教的礼法,只有重要的人,为光明献身的人,才能用亚麻布来包裹。

    

    朱翊钧见施亮等人,仍未平身,叹了口气说道:“这是黎牙实的命,怪不得旁人,你们就十一个人,西班牙、教廷,铁了心的要杀他,也拦不住的。”

    

    海防巡检当然厉害,但海防巡检也是人,脱离了大明的支持,他们能做的有限,能把黎牙实的骨灰带回大明,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之前能挡得住,是费利佩不舍得真的杀了黎牙实,费利佩临死前还心心念念,请黎牙实回去做托孤大臣“臣等叩谢陛下隆恩。”施亮这才带头谢恩,站了起来。

    

    “黎牙实有没有绝笔信,或者未了的心愿?”朱翊钧问起了黎牙实的遗言,不要为他报仇,是他给亨利的遗言,不是给大明皇帝的遗言。

    

    “有。”施亮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封薄薄的书信和札记,递给了李佑恭。

    

    “还是不要给他报仇。”朱翊钧打开了遗书,遗书显然是早就写好的,而遗书的第一句话,黎牙实就引用了《孙子兵法》: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远渡重洋攻伐西班牙、教廷,代价太大了,一场远洋战争就有可能打断万历维新的进程,这就是不合于利而止。

    

    “再也没有人敢给朕编谣谶了。”朱翊钧看完了遗书,有些怅然若失,遗书很长,可在遗书里,他没有写皇帝的谣谶。

    

    朱翊钧放下了书信,把大明要支持法兰西,打一场代理人的战争的规划,告诉了施亮,询问施亮的意见。

    

    给黎牙实报仇是皇帝的私情,让泰西陷入动乱,加速西班牙的日落,让大明更好的接收遗产,是战略目的。

    

    亨利是否值得投资?他那些胜利,是编出来的传奇故事,还是确有其事?大明对其支持多大力度,会给西班牙造成巨大的麻烦?亨利是否能够促成新教联盟的成立?新教和天主教的矛盾,是否已经到了不可调和只能兵戎相见的地步?

    

    施亮久在法兰西,其意见非常的重要,他面对皇帝的询问,他照实回答。

    

    西班牙的大方阵确实横行整个泰西,几近于无敌,亨利以少胜多,确实是真的,而且黎牙实抵达巴黎后,亨利又打了三百多次规模不同的仗,屡战屡胜,无一败绩,其军事天赋毋庸置疑。

    

    黎牙实喜欢把亨利打仗戏称为化缘,那是真的化缘去了,谁不给就敲碎谁的乌龟壳,霸道、简单且直接,能打赢的时候,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亨利的愤怒也是真的,他已经明确下令要复仇,而且他必须要报仇,他的宰相被杀了,他不报仇,他这个法兰西国王也不必做了,没人会服他。

    

    “陛下,臣在泰西多年,但依旧不能理解,为了几句经文的释义,就要兴兵攻伐,这经文释义就这么重要?”

    

    “臣亲眼目睹过十几次,新教徒袭击天主教堂,血洗教区附近的村落,连孩子都不放过,也曾看到天主教兴兵数万,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施亮陈述了自己的疑惑,他一个大明人,亲眼目睹后,就觉得离谱。宗教是这样的,真的会为了几句经文释义打的头破血流,打的国破家亡。

    

    “你无法理解,朕也无法理解。”朱翊钧也没有宗教思维。

    

    “亨利要挑起的宗教战争,其实已经打起来了,只不过缺少了更加明确的敌我双方,促成新教联盟,需要一个发出倡议的人,还需要一个能够挑战西班牙大方阵的领军之人。”施亮解释了下眼下泰西的局势。记录历史,往往需要找到一个关键时间点、关键事件,作为纷争的标志,但战争在这个标志性事件之前,就已经在进行了。

    

    事后,人们回顾历史,追认了某一事件为标志性事件而已。

    

    “你觉得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正义的?”朱翊钧当然明白施亮的意思,询问他的看法。施亮摇头说道:“都是坏人,不如杀包税官来得实在,只有把这些包税官杀绝了,泰西才能看到黎明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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