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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39章 公海
    天刚蒙蒙亮,叶耀东已站在村口的石碑旁等车。晨雾如纱,缠绕着屋檐与树梢,远处海面泛着灰白的光,像一块未醒的铁。他背着一只深蓝色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几份合同草案,还有母亲硬塞进去的一包晒干的紫菜??“你在城里吃不到这个。”她说这话时眼圈微红,转过身去忙着扫地,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

    

    风从海上来,吹得他中山装下摆轻轻摆动。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五点四十分。车说好六点到,可在这渔村,时间向来是条松紧带,拉一拉就长,放一放就短。他不急,反而觉得这等待是一种仪式,像是把根再往土里扎一扎,才好远行。

    

    没过多久,一辆沾满泥点的吉普车颠簸着驶来,车头挂着“县供销社”的牌子,司机老陈探出头喊:“阿东!上车!再晚怕赶不上早班轮渡!”

    

    叶耀东应了一声,拎起行李上了副驾。车子调头时,他透过脏兮兮的后窗玻璃望了一眼村子??那排低矮的瓦房、门前晾晒的渔网、屋顶飘起的炊烟,还有自家院门口那只打盹的老母鸡,都静得像一幅画。

    

    “又走了?”老陈叼着烟卷,熟练地打着方向盘,“你爹昨儿还在我家喝酒,喝多了念叨你,说你现在是‘大人物’了,回趟家比见县长还难。”

    

    叶耀东苦笑:“哪有那么夸张,我就是个跑厂子的。”

    

    “跑厂子能登报?能跟洋人握手?能带着咱们村的海带卖到外国去?”老陈猛吸一口烟,“别谦虚了,你可是咱们镇改革开放第一人。”

    

    这话听得他心头一热,却又沉了下来。第一人?他可不敢当。他知道,自己不过是踩在潮头上的人,若没有父亲几十年如一日守着这片海,没有母亲省吃俭用供他读书,没有村里人一次次在他创业最艰难时赊账给他原料,他早就被浪拍回沙滩上了。

    

    车子一路颠簸,穿过田野与山坳,终于抵达码头。轮渡还没靠岸,岸边已聚了不少人:有赶早市的渔民,有送孩子上学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蹲在石阶上啃馒头。叶耀东提着包走下吉普,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

    

    “阿东哥!等等我!”

    

    回头一看,竟是小海,阿正的儿子,穿着不合身的旧夹克,脚上一双胶鞋裂了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怎么来了?”叶耀东蹲下身问。

    

    “我爸说……你要走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小海喘着气,把纸递过来,“他说,这是咱村小学五年级全班写的信。”

    

    叶耀东接过信,指尖微微发颤。展开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写满了字,有铅笔写的,有圆珠笔描的,还有用蜡笔涂的图画??一艘大船,船上插着红旗,写着“阿东哥的大汽车”。

    

    “我们老师说,你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人。”小海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也要像你一样,长大开大船,去羊城做生意!”

    

    叶耀东鼻子一酸,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那你现在就得好好念书,学会算数,学会写字,还要学英语。”

    

    “我学!”小海用力点头,“老师教了,hello,how are you?”

    

    “Very good.”叶耀东笑着回应,从包里掏出一支崭新的钢笔塞进他手里,“这是奖励你的,拿去用。”

    

    小海瞪大眼睛,像是捧到了金元宝,连声道谢,蹦跳着跑了回去。叶耀东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他知道,这支笔或许改变不了什么,但它会成为一个种子,埋进一个孩子的梦里。

    

    轮渡终于靠岸,人群开始涌动。他踏上甲板,找了个靠栏杆的位置站着。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开了记忆的闸门。十年前,他第一次离开渔村去县城读高中,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风。那时他背包里只有两件衣服、一本课本和五个煮鸡蛋。母亲站在岸边挥手,直到船影消失在海平线尽头。

    

    如今,他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少年。他有了名片,有了客户,有了谈吐自如的能力,甚至能在谈判桌上让外商低头让步。可每当他站在这片海上,心却总像被什么拽着,沉甸甸的,离不开脚下的土地。

    

    三个小时后,轮渡抵达县城港口。他转乘中巴车前往火车站,路上接到梁宁的电话。

    

    “你几点到?乔凡尼说今天下午有个紧急会议,关于意大利那边的新订单。”梁宁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预计中午十二点前能到。”他答,“东西我都带来了,样品、报价单、质检报告,全齐了。”

    

    “太好了。”梁宁松了口气,“你不知道这几天厂里多乱,你爹虽然能应付场面,但有些细节他拿不准,客户问起工艺流程,他只能让我翻译,我都快成专职解说员了。”

    

    叶耀东笑了:“辛苦你了。等我回去,请你吃饭。”

    

    “别光说不吃。”梁宁轻哼一声,“上次你说请我吃火锅,结果你自己加班到凌晨,我在食堂啃了两个包子。”

    

    “这次一定补上。”他认真道。

    

    挂了电话,他闭目养神。车子摇晃着穿行在山间公路,窗外风景飞逝。他知道,等待他的不只是会议和订单,更是一场博弈??乔凡尼虽表面支持他,但私底下对他的快速崛起颇有微词;厂里几位老职工也对他年轻气盛不满,认为他“忘了本”;而最大的难题,是资金。

    

    八万块,是他父亲卖掉渔船凑出来的全部积蓄。这笔钱可以建一条简易生产线,却远远不够打造品牌、打通海外渠道。他必须说服乔凡尼追加投资,或者另寻出路。

    

    火车准时到达羊城站。他拖着行李走出车厢,迎面扑来的热浪让他瞬间出汗。站台上人声鼎沸,广播里粤语、普通话交织,行李箱滚轮声、叫卖声、孩童哭闹声混成一片。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汇入人流。

    

    刚出站口,就看见梁宁站在接站牌下,一身米色职业套装,马尾高扎,神情专注。见到他,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可算到了!乔凡尼已经在会议室等你了,说让你一到就过去。”

    

    “连口水都不让喝?”他笑。

    

    “他说事情紧急。”梁宁接过他手中的包,“而且……你娘刚才打电话来,问你到了没有。”

    

    叶耀东一怔:“我妈?”

    

    “嗯,她说有事找你,语气挺急的。”

    

    他心头猛地一紧,脚步也不由加快。两人乘出租车直奔厂区,一路上他不断回想母亲最近的电话内容,却想不出有何异常。直到下车走进办公室,才听梁宁低声说:“好像是你阿嬷病了,昨晚高烧不退,送去了镇卫生院。”

    

    “什么?”他猛地停下脚步,“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爹不让说。”梁宁看着他,“怕你分心,耽误工作。”

    

    叶耀东胸口一阵发闷。他知道父亲的脾气??再大的事也要扛着,哪怕天塌下来,也要等儿子把路走稳了再说。

    

    他冲进会议室时,乔凡尼正和两位外商模样的人交谈。见他进来,乔凡尼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容:“Ah dong!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正说到你呢!”

    

    叶耀东勉强扯出一个微笑,点头致意,随即低声对乔凡尼说:“抱歉,家里有点急事,能不能先借一步说话?”

    

    乔凡尼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领他走到走廊尽头。叶耀东开门见山:“我阿嬷病了,我要回去一趟,最多三天。”

    

    “病情严重吗?”乔凡尼皱眉。

    

    “不清楚,但老人家年纪大了,烧了一夜,我不放心。”

    

    乔凡尼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知道家庭重要,但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意大利客户下了试单,我们需要你亲自确认包装规格和运输方式。”

    

    “我可以远程处理。”叶耀东语气坚定,“文件发给我,我随时回复。但我必须回去看一眼。”

    

    乔凡尼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好吧,两天,不能再多。订单下周就要发货。”

    

    “谢谢。”叶耀东深深鞠了一躬。

    

    他立刻拨通老家电话,是七嫂接的。一听是他,七嫂声音压低:“东啊,你阿嬷现在退烧了,人清醒了,就是念叨你,说梦见你坐船走了,怎么喊都喊不回来。”

    

    叶耀东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我马上订票回去。”

    

    “别急,你爹说了,你把手头事办完再回。你现在是顶梁柱,不能塌。”七嫂顿了顿,“不过……你妈今天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你小时候的衣服,说是想你了。”

    

    他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最终,他决定留下。不是因为乔凡尼的压力,也不是因为订单的紧迫,而是因为他明白,真正的孝顺,不是守在床前端水喂药,而是让这个家不再为钱发愁,让老人能安心养老,让孩子能有书可读。

    

    他给母亲回电,声音平静:“妈,我这边走不开,但我会每天打电话。你帮我照顾好阿嬷,等这批货发出去,我就回来长住几天。”

    

    母亲在那头沉默良久,才轻声说:“你忙你的吧,家里有我。”

    

    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重如千钧。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他几乎没合眼。审核合同、协调生产、对接物流、主持会议,连轴转般处理各项事务。梁宁陪他熬到凌晨,递来一杯热咖啡:“你真是铁打的。”

    

    “不是铁打的,是被逼的。”他苦笑,“我爹一辈子没求过人,这次为了我,连船都卖了。我若不成事,对不起他,也对不起这个家。”

    

    梁宁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吗?你爹在厂里从来不提这些。别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我儿子在天上飞,我得在地上给他撑着。’”

    

    叶耀东怔住,久久说不出话。

    

    第三天中午,订单正式签约。意大利客户满意离去,乔凡尼拍着他肩膀说:“Ah dong,你是我见过最稳的年轻人。这笔生意做成,厂里利润能翻一倍。”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当天傍晚,他独自来到厂区后的小山坡,那里可以望见整个城市灯火。他掏出手机,拨通家中号码。

    

    母亲接起,背景传来电视声和锅铲响。

    

    “妈,我签了单。”他说。

    

    “哦,挺好。”母亲语气平淡,像是在说“饭熟了”。

    

    “很大一笔。”他补充。

    

    “那就好。”停顿几秒,她突然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他鼻子一酸,“食堂的菜,没你做的香。”

    

    母亲“哼”了一声:“少贫嘴。你阿嬷今早喝了半碗粥,精神好多了。她说让你别担心,她还能活二十年。”

    

    他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夜风拂面,城市喧嚣渐远。他知道,自己仍在路上,前方有风浪,有险滩,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父亲的、母亲的、阿嬷的、全村人的。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是叶耀东,是渔村的儿子,是新时代的弄潮儿,是那个要把海带卖到全世界的人。

    

    而他的根,永远扎在那片咸腥的海风里,扎在母亲熬的那碗番薯粥里,扎在父亲沉默的背影里。

    

    只要根还在,树就能长高。

    

    哪怕飞得再远,他也终将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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