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海风却未停歇,吹得庙门口那盏长明灯晃了晃,火苗忽明忽暗。叶耀东站在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天前宫,妈祖像在晨雾中显得愈发模糊,唯有那缕青烟仍执着地往上飘,像是把人的心事也一并带去了天上。
“走吧。”叶父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两人沿着来时的水泥路往回走,脚步比去时轻快了些。供品已献、香火已燃、祈愿已诉,心头那块压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叶耀东低头看着脚边湿漉漉的泥水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逢初一十五,母亲总要他换上最干净的布鞋才准出门上香,说是对神明不敬会招来厄运。如今他穿着一双半旧的解放鞋,裤脚还沾着昨夜雨后溅上的泥点,可心里反倒踏实??这世上真正能护住一家人的,从来不是香火,而是手里的活计和肩上的担子。
村道两旁的竹篱笆刚刷过桐油,泛着微黄的光泽。再过一个月,樱桃红透,整片林子就会被围得更严实,防的是馋嘴的孩子,也是贪心的外乡人。叶耀东伸手拨了拨枝头嫩叶,指尖传来细微的凉意。这片林子是他和大哥十年前种下的,那时他们还小,爹娘说:“种树如养儿,得耐得住性子。”如今树已成林,儿女却一个个往外飞,只留下老人守着老屋与旧梦。
“东子。”叶父忽然开口,“你真打算走?”
叶耀东顿住脚步,转头看他。父亲的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皲裂,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他知道这一问背后藏着多少话没说出口??舍不得,又不敢留;盼他出息,又怕他走远。
“嗯。”他轻轻点头,“厂里催得紧,展位都定了,误不了。”
“羊城那边……住得惯吗?”叶父低头踢开路上一块碎石,语气故作随意。
“还行。宿舍就在厂区,吃饭有食堂,上下班也近。就是天气热,比咱这儿闷得多。”
叶父“哦”了一声,又沉默下来。父子俩继续往前走,脚步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远处码头传来汽笛鸣响,是早班渔船准备出海了。几只海鸥盘旋而起,掠过海面,叫声清越。
“听说今年海带收成好?”叶耀东试图换个轻松些的话题。
“嗯,长得密实,颜色也好。”叶父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要是价格也能起来,村里人这一年就能喘口气了。”
“我让梁宁打听了一下,广州那边有个加工厂最近在收优质带,价比去年高出两毛。”叶耀东说着从中山装内兜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这是联系方式,回头你给七叔带过去,让他牵头组织几家一起谈,量大好压价。”
叶父接过纸条,手指摩挲着边缘,像是怕它飞了似的。“你倒是想得周到。”
“都是该做的。”叶耀东笑了笑,“咱们村靠海吃海,可不能光埋头种,还得抬头看路。”
这话让叶父心头一震。他抬眼看着儿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头捡贝壳的小崽子了。他会说普通话,能跟洋人谈生意,知道外面世界的规矩,甚至开始为整个村子谋出路。这种变化让他骄傲,也让他隐隐不安??就像一棵树长得太高,根却还在土里,风一大,就怕断。
“那你这次回去……还能待几天?”
“三天。”叶耀东答得干脆,“第四天早上六点的火车。”
叶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这“三天”已是极大的让步。往年叶耀东回来,最多住一宿,第二天就匆匆赶路。这一次肯多留两日,想必也是念着家中老人。
回到家门口时,叶母早已等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见他们回来便迎上来:“怎么这么慢?稀饭都要凉了!”
“烧香拜佛哪能赶时间?”叶父嘟囔一句,顺手把空麻袋扔进柴房。
叶母瞪他一眼,转头看向叶耀东:“你爹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非说你明天就要走,我说你还有一天呢,他不信。”
叶耀东心头一酸,强笑道:“我不是在这儿嘛。”
“在是在这儿,心早就飞到厂里去了。”叶母嘴上抱怨,动作却极快,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番薯粥递给他,“趁热喝,吃完去洗个澡,衣服我都给你晾好了。”
屋里静得出奇。老太太蜷在堂屋角落的藤椅上打盹,花白的头发散在肩头,呼吸轻缓。叶耀东放下碗,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身替她掖了掖盖在腿上的薄毯。老人微微睁眼,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咧嘴一笑:“东啊……回来了?”
“回来了,阿嬷。”他握住她枯瘦的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好,好……回来就好。”老太太喃喃道,“别走太久,家里人都等着你呢。”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他用力点头:“我不走太久。”
中午饭桌上,七嫂也来了,带来一盘刚蒸好的马鲛鱼饺。她一边布菜一边笑着说:“阿东啊,你可不知道你现在多有名,昨儿我去供销社买盐,人家一听我是你七嫂,立马给我挑了条最大的带鱼,还不收票!”
众人哄笑,连一向严肃的叶父都忍不住摇头:“瞎扯什么,人家是看你脸熟罢了。”
“谁瞎扯!”七嫂不服气,“还有人问我,是不是你亲姑姑,说你在广交会上跟外国人握手的照片登了《南方日报》!”
叶耀东一愣:“哪有这样的事?”
“真的!”七嫂说得信誓旦旦,“照片不大,就在角落里,标题写着‘新一代渔民企业家’,底下还印着你的名字!”
叶耀东怔住了。他记得那天只是照常接待客户,签完单后记者过来拍了几张,他根本没在意。没想到竟被人认出来,还登了报。
“你看,”叶母得意地瞥了叶父一眼,“我儿子现在是人物了。”
叶父哼了一声,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儿子的名字不再只属于这个小渔村,它已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带着咸腥的海风和滚烫的梦想。
饭后,叶耀东主动帮母亲收拾碗筷。灶台边水汽氤氲,锅里的热水咕嘟作响。他挽起袖子刷碗,动作熟练。叶母在一旁切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妈,有事就说。”他笑着擦干手。
叶母叹了口气:“你走之后,你爹一个人在羊城,吃得惯吗?睡得好吗?有没有人说话?”
“有啊,厂里人都挺照顾他,梁宁还专门给他安排了个单间。”
“梁宁是哪个?”
“就是厂办的小梁,女的,做事利索,英语也好。”
叶母皱眉:“女的?那你爹一个老头子,住那么近合适吗?”
“妈!”叶耀东哭笑不得,“你想哪儿去了?那是办公室宿舍区,隔墙就是财务科,清清白白的。”
叶母撇嘴:“我不管清不清白,我就怕他年纪大了,没人管束,容易犯糊涂。”
“他才不会。”叶耀东认真道,“他在厂里可受尊敬了,大家都叫他‘叶师傅’,连乔凡尼见了都主动打招呼。”
提到乔凡尼,叶母神色稍缓:“那人倒是有点眼光。”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几个孩子追着狗跑进了院子,为首的那个正是阿正的儿子小海,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嚷嚷着:“我看到阿东哥了!我要坐大汽车!”
叶耀东笑着走出来,一把将他抱起:“想坐车?那你得先背一首诗。”
“啥诗?”
“《悯农》。”
小海歪头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叶耀东哈哈大笑,把他放在肩上:“好小子,明天带你去码头兜一圈!”
孩子们欢呼雀跃,围着叶耀东又蹦又跳。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童年,那个在沙滩上奔跑、在礁石间捉蟹的少年。然而当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大海,心中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这片蔚蓝的水域,不仅承载着先辈的汗水,也将托起下一代的希望。
傍晚时分,叶父独自来到海边。潮水已退,裸露的滩涂上遍布着挖蛤蜊留下的小坑。他坐在一块礁石上,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手中捏着那张儿子给的纸条。海风吹乱了他的白发,也吹进了他心底深处那些未曾说出的话。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都在这片渔村里打转,捕鱼、晒网、种海带,日子像潮水一样重复。他曾以为这就是命,直到儿子带回第一辆大汽车,带回第一个外贸订单,带回一张印着他名字的报纸。那一刻他明白:有些浪,注定要冲出港湾。
“爹。”叶耀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声唤他。
叶父没有回头,只低声问:“你真的觉得,咱们村能靠海带富起来?”
“不止海带。”叶耀东在他身边坐下,“我想建个加工厂,做即食海带丝、海带结,还能出口。咱们的水质好,原料优,只要打出品牌,不怕没人要。”
叶父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要多少钱?”
叶耀东一怔:“您愿意投?”
“我攒了这些年,加上卖船的钱,大概能凑八万。”叶父缓缓道,“不够的话,我可以去找亲戚借。”
叶耀东鼻子猛地一酸。他知道,那艘大汽车是父亲一生的骄傲,卖掉它意味着彻底告别过去。可为了支持他,老人竟毫不犹豫。
“够了。”他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只要有您这句话,我就敢干。”
夜幕降临,渔火点点。父子俩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远处传来归航的汽笛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呼唤迷途的船只,又像是在迎接新的启程。
那一晚,叶耀东睡得很沉。梦里,他看见樱桃林变成了工厂园区,海带田连成了生产线,父亲站在车间门口,朝他挥手微笑。而在更远的海平线上,一艘巨轮正缓缓驶来,船上飘着一面写着“东海食品”的旗帜。
第二天清晨,鸡刚叫头遍,他就醒了。窗外天色微明,海风依旧。他轻手轻脚下床,将行李一一整理好。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家人,默默在心里说了句:等我回来。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晨雾扑面而来。他知道,这一走,或许又是半年。但这一次,他带走的不只是行囊,还有一个村庄的期盼。
而这片土地,终将在浪潮中迎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