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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横卧在空中,面庞朝下,背脊朝上。
四肢伸展,使身形最大化,将下方的柳曼青完全遮盖。
他以最滑稽的姿势,做着最惨烈的抉择。
下一瞬,光柱撞上了龟壳。
撞击点炸开的墨绿光芒向四面八方溅射,每一道光箭都细如手指,却带着令人心悸的余威,刺入地面便是深不见底的细小黑洞。
冲击波将附近碎石全部掀飞,离得最近的三个灰家弟子被气浪拍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三四圈才砸落地面。
胡巧儿那团仅存的狐火在冲击中闪了两下,灭了。
嘭!
一声极沉极闷的巨响。
声音并不刺耳,但每个妖修的五脏六腑都被这声闷响震得移了位。
桂林龟甲表面那层暗色幽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墨绿光芒一层一层地剥离,每剥去一层,龟甲便黯淡一分。
六角形甲片上的纹路从边缘开始浮现裂痕。
那些裂痕同时蔓延开来,像干涸土地上龟裂的纹路,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面龟甲。
桂林的嘴角溢血,再也无法维持人类形态。
他的下颌边缘开始浮现细小的六角形鳞片,一片一片从皮肤底下钻出来,带着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脸皮下破壳而出。
鳞片从他的脖颈向上蔓延,爬过下颌线,停在颧骨下方。
他的脸上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眼距拉宽,鼻梁塌陷,嘴角向两侧裂开。
桂林的瞳孔从圆形拉成横向的橄榄状,虹膜颜色从深褐褪成浑浊的琥珀黄。
这是他作为“小林哥”的最后几秒。
二十来岁年轻人的面孔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龟族本相。
光柱将桂林从空中压了下来。
他的身体开始下坠。
速度依旧不快,被墨绿光柱一寸一寸往下碾。
四肢在下坠过程中开始缩短、变粗,手指脚趾的指甲脱落,灰白色的角质趾甲从指尖顶出来。
落地的瞬间,龟掌按住了柳曼青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压入地面。
碎石和泥土被柳曼青的身体排开,她沉入地底,只留一个头颅露出地面。
那只龟掌宽大厚实,掌面上覆盖着粗粝的鳞甲,压在她肩头,像一块烧红的铁板。
桂林四肢着地,身体正好罩在柳曼青头顶。
一头体长近两米的巨龟,四肢粗如人腿,趾甲扣进碎石地面,犁出四道深槽。
残破的龟壳朝天,在柳曼青上方形成了一顶血肉帐篷。
光柱持续落在桂林背上,龟甲在继续崩裂。
甲片炸裂的声音密集如鼓点,每一片碎裂都带出一蓬血雾。
桂林的四肢在颤抖,趾甲扣进地面的深槽被身体一寸一寸往后推移,在碎石地上划出四条越来越长的沟痕。
“呃——啊!”
桂林发出一声嘶吼,四肢同时发力,将身体重新钉回原位,趾甲在沟痕尽头重新扣进去。
桂林阻挡了墨绿光柱的绝大部分威能,使得柳曼青恢复了部分行动能力。
她在土坑里挣扎,双手撑住坑壁。
肩膀刚露出地面,那只龟掌便重新搭了上来。
龟掌上全是龟甲碎裂时留下的灼痕和裂口,表皮翻卷,露出
柳曼青急道:“桂林同学,快闪开!你会没命的!”
龟掌没有移开,反而加了一分力,将柳曼青重新按回坑里。
桂林的龟首低垂下来,从上方看着坑里的柳曼青。
他的嘴喙边缘全是干涸的血迹,龟裂的纹路从喙尖一直延伸到眼眶。
琥珀色的龟眼浑浊,眼白充血。
龟脸做不出笑的表情,他的嘴角只是抽动了一下。
“你别乱动……”
他的声音从龟喙里挤出来,沙哑,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是我和教主的约定!”
又一片甲片在桂林背上炸碎,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次,前肢差点软下去。
但他撑住了。
趾甲重新扣进地面,比之前更深。
话音落下,桂林的脖颈猛然伸长。
龟类脖颈上松弛的褶皱皮肤全部拉平,暴露出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
他的头颅,以一个难以理解的角度向后仰起,越过自己的残破龟壳,越过正在落下的墨绿光柱,对准了海平线上那道近百米高的巨影。
他的嘴喙张开。
嘶吼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混着血沫和破碎的呼吸。
“干霖酿!林北我没在怕的!”
闽南语的粗粝,炸穿了光柱的轰鸣。
白凤秋听到了。
她回头的时候,手里最后三根毫针忘了甩出去。
黄三太听到了,他鼓到极限的腮帮子瘪了一瞬。
胡巧儿听到了,她指间那团摇摇欲坠的狐火猛地窜高一寸。
灰家那个拖着半截鼠尾的少年听到了,他吐掉嘴里的鲸鱼背鳍碎片,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光柱在消散。
墨绿色的光芒从天空那道裂口中缓缓收拢,像是退潮。
光柱的尾迹在空中消散成细小的墨绿光点,飘落下来,还没落地便全部湮灭。
地面上散落着满地的龟甲碎片。
六角形的碎片有大有小,最大的有巴掌宽,边缘焦黑,断面露出灰白色的骨质。
碎片铺了一地,在焦黑的地面上泛着惨白的光,像被打碎的巨大瓷器。
一只乌龟立在原地。
后背血肉模糊,龟壳荡然无存,露出整片暗红色的肌肉和筋膜。
脊骨在筋膜下隐约可见,肩胛处的肌肉被碎裂的甲片边缘割得千疮百孔。
血顺着四条腿往下淌,在焦黑的地面上无声洇开。
四肢笔直撑着地面,脖颈已经收了回来,头颅平视前方。
那个没了壳的血肉之躯,立在散落一地的甲片碎片中央,像一尊没有基座的雕像。
一动不动。
威风凛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