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18孟羚抬起眼,看着她。
那个中年女人说完自己也愣了半秒,大概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有些后悔太口无遮拦,又放不情。
孟羚没有生气。她把手里那沓文件轻轻放到桌上,语气依旧是客客气气的:“您哪里不明白,可以继续提出来。没必要挑起对立,也没必要人身攻击的呀。”
还没等女人说话,孟羚又立刻给对方递一个台阶:“而且,条款最终如果不能帮您理解清楚,影响到的是您和您女儿自身的利益,您带着女儿千里迢迢来港城,肯定也是希望一切顺顺利利的,对吧?您直接说还有哪里不清楚,我会协助到您完全理解的。”
徐女士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嘴巴张了张,没想出该怎么接话。
她原本以为这个小姑娘要么会委屈,要么会顶嘴,那就是吵一场架的节奏。
谁知对方非但没有难堪,反而把话说得这么客气。
这架就吵不起来了。她干巴巴地哼了一声:“我哪里都不懂!我跟你说,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听一遍哪里能记住?你再给我重新讲一遍吧。”
说完她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抬起来,像在验收什么成果。
孟羚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您需要我重新再讲一遍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不过要不我先去给您拿瓶矿泉水,您喝点水缓一缓,休息一会儿再听我说?连续和您说太多了,我怕影响大家的注意力,稍微歇一下,我再给您讲,您可能会更好理解。”
她态度太好了,好到徐女士想把那股无名火继续往下烧都找不到柴。
中年女人挥了挥手,语气里有几分尴尬:“去拿吧去拿吧。”
孟羚站起来,转身朝服务台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
孟羚走到拐角的时候,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她后退半步抬起头,撞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钟非池站在拐角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病历,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自从那晚在留观室不欢而散之后,孟羚在走廊里远远看到他的身影都会刻意绕开。
她的办公室在行政楼层,他的诊室在顶楼,她来澄康复诊挂水的时候也尽量挑他没有门诊的时段,偶尔在电梯间撞上,她也只是客气地点一下头,然后快步走开。
现在倒好,拐个弯就撞上了,避无可避。
她垂下眼,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侧身要绕开他往前走。
“那位徐女士,”钟非池却开口了,“刚才在女儿病房里就对费用明细不满,和护士吵了一架。护士让她来法务这边咨询。因为她很喜欢找茬,护士怕说不过她,也怕法务这里吃亏,也去找她女儿的主治医师柳医生了,只是柳医生正好不在。”
孟羚的脚步顿住了。钟非池顿了顿,又说:“你要是觉得不能解决,等一会儿就好,柳医生会过来的。”
孟羚抬起眼看着他,只说:“谢谢,我可以解决。”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背脊挺得很直,脚步没有犹豫。
钟非池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拐进了茶水间。
他收回目光。
死倔。
他扭头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孟羚从服务台拿了一瓶矿泉水,又绕回自己办公室拿了一叠彩印的资料,整整齐齐地夹在文件夹里,这才回到接待处。
徐女士皱着眉看她:“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孟羚把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笑眯眯地说:“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觉得或许是干讲条款太干了,就去拿了点其他或许可以辅助您了解的资料。”
她在徐女士对面重新坐下来,翻开那些彩印的资料,全是澄康的奇迹案例,每一个都配了照片和时间线,从最初的诊断数据到最终的婴儿出生。
有内地来的高龄产妇,有被七八家生殖中心判了死刑的本地富豪独生女,有反复流产多次终于成功着床的年轻妈妈。
“徐女士,我刚才和您解释的那几项筛查,在这几个案例里都用到了。您看这位患者,和您女儿的情况有些类似,一做,就发现其中一项指标异常,提前干预之后,一次移植就成功了。如果当时没有做这项筛查,移植失败再回头查,花费的时间和金钱反而更多。所以必要的检查澄康一定会建议做,多余的检查也会直接告诉您不需要,这是一种节约。而必要检查的费用偏高,是因为澄康用的设备和专家团队都是一流的,拿到的是最准的数据。”
她把案例一个一个摊开放在桌上,对应的筛查项目和条款逐条标注出来,一目了然。
讲完之后,她把资料整理好,推回到徐女士面前:“您直接带着女儿来澄康备孕,一定是做过功课的,澄康成功率很高,您和您女儿都很明智,您愿意不远万里地陪着她,也真的很爱她。其实您刚才和我说的那些顾虑,无非就是希望她能顺顺利利的,不要多花冤枉钱,对不对?您放心,澄康医生都非常好。”
徐女士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些彩印的案例,手指在其中一个抱着婴儿的照片上轻轻划过。
然后她干硬地开口:“我,我现在听懂了。你讲解得很清楚。”
孟羚微微笑了一下:“能帮到您就太好了。”
徐女士站起来,把那沓文件塞进手提包里,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孟羚一眼。
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把话挤出来:“刚才不好意思啊,我是觉得费用好贵,心里憋着气,不好意思冲着医生发火,就对你态度差了点。”
孟羚站起身来,语气不卑不亢:“理解您的心急的。不过澄康不会乱收费,这个您可以放心。”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说:“谢谢你啊,律师小姐。我不该说你是服务员。”
孟羚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我还不是律师呢。而且我确实做的是服务性质的工作,您不用放心上。那我先走了。”
她说完,朝徐女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钟非池回到诊室的时候,下一个病人还没到。他坐到办公桌后面,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柳医生发来的消息:【钟医生,我已经回来了。不过那个斐然的法务也太厉害了,她把病人妈妈安抚得服服帖帖的,回来居然还和那个小护士道了个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