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耳磁共振的结果出来了,急性炎症,但幸好送医及时,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听力在挂完第一次水之后就已经开始慢慢恢复,从只剩一半的频段,回到了比急性发作前稍差一点的水平。
钟非池没有再来查房,来签字的是梁煜。
梁煜把出院小结递给她的时候说,钟医生交代了,这周每天都要来挂水,不能断。孟羚说了声谢谢,没有多问。
孟羚出院是在第二天下午。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的士后座,看着港城午后的阳光从车窗涌进来,忽然觉得很低落。
她一会儿觉得钟非池帮了自己这么多,从第一次在诊室里帮她解围,到昨晚连夜把她从那个平层公寓里接出来,无论如何她都不该和他说那种话。
可是,自己又凭什么牵扯他?
……一会儿又觉得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他已经有家室了,他怎么能那么没分寸感。
可是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孟羚又会觉得自己简直是不识好人心,她这是在故意挑错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她好坏。
她的状态,确实又变差了。
出院第二天,周君泽律师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她身体怎么样。
孟羚如实说了,周律师沉吟片刻,说要不放半个月长假,好好休息一下,项目这边可以先找人顶一顶。
孟羚拒绝了:“一来这个特殊患者服务的体系最好快点建立起来,我半路撂挑子,交接起来反而更麻烦。二来……周律师,我真的觉得,在工作的时候,我的精神才是最松弛的。”
周君泽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说实话,小孟,你本质上是个主体性很强的女人,但你现在被完全限制了。这条路走下去,你会很优秀的。好好考牌,你会成为大律师的。对了,Freya看了你上次交上来的文件,很喜欢。”
孟羚愣了一下:“林律师看了我的东西?”
“对。她专门过来找我,她让我转告,她很希望有一天你能拿到大律师牌。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走过弯路,所以知道你现在不容易。她要我有机会的时候跟你说,让我允许你该休假休假,养好身体,多多关照帮助你,要你不用怕麻烦别人的。”
斐然律师行是以林斐然的名字命名的,她是律所出资最多、创收最高的大律师,忙得脚不沾地,孟羚只见过她一次,在走廊里匆匆打了个照面,连话都没说上。
而她居然会看一个新来的法务交的文件。
孟羚挂了周律师的电话没多久,就在工作群里找到林斐然的头像,发了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秒通过了。
孟羚斟酌着措辞打了一段感谢的话,还没发出去,林斐然的消息先到了:【阿羚~泽哥和你说过了是吧?你是不是想说谢谢呀?不要这么客气。】
孟羚删掉了那一串感谢的话,只说:【林律师,你对我的肯定真的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都说了不要客气,叫我Freya或者林姐就可以的,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直接问周律师,问我也行,不要怕麻烦别人。】
紧接着又是一条:【你交上来的患者服务流程框架我看完了,思路很清晰,框架搭建得很有条理。港城的条文法规你都能迅速记住,一点不和内地的混淆,说明你记性很好,很会推理对比,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好好做,你成为大律师是非常有望的。我等你呀!】
孟羚盯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鼻子微微发酸。
“成为大律师是有望的”。
这句话,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
上一次听,还是爸爸在电话里说的,而后爸爸把这句话收了回去。
现在说这句话的人,是她从前想成为的那种人。
【林姐,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接下来的几天,孟羚迅速搬出了那个公寓,以防傅景琛又来发疯。
那套小平层就在澄康旁边。是夏宁曦同事的朋友放出来的,所以租到得很快,但因为地段和面积,房租不便宜,几乎覆盖了她目前的全部工资。
不过,没关系的,她以后可以赚到更多。
小平层的户型很有意思,客厅不大,但书房出奇地宽敞。孟羚第一次推门进去的时候,在那间被阳光灌满了的书房里站了好一会儿。
夏宁曦来帮她搬家,一进门就大叫起来:“这也太亮了吧!我喜欢这个书房!哇,这个家太太太漂亮啦!我都想租!”
“主要是房租贵。”孟羚在厨房里洗杯子,回头应了一句。
“那我能不能过来住一段时间嘛!嘻嘻,我给你做饭饭吃呀,”夏宁曦跑到书房里转了一圈,又跑到客厅里转了一圈,“这边离广仁也不远的。”
孟羚把洗好的杯子放到沥水架上,回头看了一眼夏宁曦。
宁宁站在客厅中间,认真地打量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孟羚知道她更多的是担心自己。
“当然可以。”
于是夏宁曦搬了过来。两个人每天下班一起做饭,然后各自工作,要是空闲就窝在沙发上边吃水果边看综艺。
傅景琛发疯的五天后,她就又尽力把自己勉强拉回了正轨上,这令她又安心不少。
工作顺利,好朋友每晚陪着,这间书房很大的小平层成了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庇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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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午,前台护士领了一个内地来的中年女人到她的临时办公桌前,说这位患者对几份文件有疑问,需要法务帮忙解释。
孟羚站起来,朝对方点了点头:“您好,请坐。”
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一件深紫色的羊绒开衫,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保养得很好。她坐下来,把一沓文件往孟羚桌上一拍,从头到尾板着一张脸。
“你是这边负责给内地病人讲文件的?”
“是的,我是斐然律所派驻澄康的法务助理,负责帮内地来的患者梳理知情同意书和相关文件。”
“那正好。”女人抱起胳膊,“我问你,这个知情同意书上面写的植入前遗传学筛查,为什么只查这几项?我女儿花了这么多钱来这边做试管,你们就给查这么几样,是不是糊弄我们?”
孟羚翻开文件,找到对应条款,逐条解释。遗传学筛查的项目范围,本地相关规定的建议清单,以及如果患者需要额外项目需要如何申请。
她解释得很慢,很仔细。
女人听完,眉头没有松开,嘴角往下撇了撇:“你这个解释我听得不是很明白。你能不能说人话?”
“好。”孟羚没有对她的失礼有任何意见,换了一种更通俗的说法,又讲了一遍。
女人听完,哼了一声:“你怎么解释点东西都解释不清楚?读没读过书?”
孟羚只看了一眼,并没有生气。这是她的工作,而对方只是听不懂,所以没有安全感,试图用粗鲁的方式建立信心。
她可以理解。
她耐着性子,放慢语速,用更生活化的例子又讲了一遍。
女人听完,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听不懂!我再和你说一遍,我听不懂!你一个内地人跑到港城的医院来,做不了医生护士,给人当服务员!和自己人都讲不明白,港佬能把你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