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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资清单上的数字还在陈稔脑海里跳动。
三百人,九十天,零误差。
没有试错空间。
没有第二次机会。
阿蛮蹲在兽栏边缘,看着那些即将被选入深渊的生灵。
它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它们只知道她的呼唤。
第一批送来的灵兽来自岚宗。
六只云翅鸟,羽翼间流转着微弱的灵力纹路。三头踏云兽,粗重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驯兽师躬身行礼:“岚宗精选,皆已驯化百年,绝对服从。”
阿蛮没有回头。
她站起身,走进兽栏。
云翅鸟集体后退了一步。
踏云兽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绝对服从?”阿蛮轻声问。
驯兽师的笑容僵在脸上。
“它们在害怕。”阿蛮说,“你们训练它们服从,却没有教它们信任。”
她伸出手。
最年轻的那只云翅鸟颤抖着,翅膀收得更紧。
阿蛮没有强行靠近。
她退后一步,坐下来。
在冰冷的地面上。
在那些被驯化百年的生灵面前。
等了很久。
久到驯兽师开始不耐烦地挪动脚步。
那只云翅鸟动了。
它迈出一小步。
又一小步。
最后,它跳上阿蛮的膝盖,把头埋进她的掌心。
阿蛮感觉到它羽毛下疯狂的心跳渐渐平复。
“这才是选择。”她说,“不是我选它们。是它们选我。”
驯兽师的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第二批是矿盟送来的。
不是灵兽。
是机械。
三台侦察型号,表面涂着防能量侵蚀的合金涂层。光学镜头转动时发出细微的伺服电机声。
“高效、精准、零损耗。”矿盟代表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说明书,“比生物单位更适合深渊环境。”
阿蛮看着那些冰冷的镜头。
镜头也在看着她。
计算她。
评估她。
分类她。
“它们不会选我。”阿蛮说。
“不需要。”矿盟代表说,“它们服从指令。”
阿蛮站起身。
那只云翅鸟还蹲在她肩上,警惕地注视着那些机械。
“带回去吧。”阿蛮说。
矿盟代表的眼神冷下来:“这是三方的决定。探索队需要多样化的侦查能力。”
“我会找到多样化的侦查能力。”阿蛮说,“但不是用它们。”
她顿了顿。
“它们感受不到恐惧,”她说,“也感受不到希望。在深渊里,感受不到恐惧的东西,最先死。”
矿盟代表还想说什么。
苏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听她的。”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兽栏入口。
剑未出鞘。
但整个兽栏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矿盟代表看了一眼她腰间的那柄剑。
那柄剑在刑堂上斩断过岚宗玉牌。
那柄剑在峡谷外劈开过能量风暴。
他闭上嘴,带着那些冰冷的机械离开了。
第三批来自浮黎部落。
没有兽栏。
没有绳索。
十二位萨满带着他们的伴生兽,静静地等在营地的边缘。
巨蜥背上的鳞片在能量光晕中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翼蛇盘绕在主人肩头,信子吞吐间带起细微的能量涟漪。还有一头浑身覆盖着晶石般甲壳的异兽,安静地蹲在浮黎战士脚边,呼吸时甲壳缝隙间透出幽幽蓝光。
为首的萨满走上前。
“它们不是礼物。”他说,“它们是伙伴。”
阿蛮点头。
她懂这种区别。
萨满继续说:“深渊不属于我们任何一方。但我们中有些生灵,血脉里还留着远古的记忆。它们的老祖,见过星渊建造的年代。”
阿蛮蹲下身。
那头晶甲异兽缓缓抬起头,与她对视。
它的眼睛不像野兽。
像看过了太多岁月的长者。
“它叫什么?”阿蛮轻声问。
“岩甲。”萨满说,“它活了三百二十七年。它的祖先,曾为守护者一族引路。”
阿蛮伸出手。
岩甲的鼻翼翕动,嗅了嗅她的气息。
然后,它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阿蛮的掌心。
那一刻,阿蛮感受到它身体里流淌的能量。
古老。
缓慢。
像地壳深处的岩浆。
“我需要你的帮助。”阿蛮说,“带我们找到那条路。”
岩甲低吼一声。
那声音不像是答应。
更像是一句古老的誓言。
第四批来自阿蛮自己。
不是任何势力送来的。
是她这些天在营地周围,一点一点沟通、一点一点说服的本地生灵。
一只被能量辐射灼伤过的疾风狐。
三只从矿盟捕猎队手下逃出来的掘地鼠。
一对巢穴被风暴摧毁的云音雀。
还有一头趴在她脚边、体型小得像个毛球的……不知名幼兽。
白芷远远看着,眉头微皱。
“它有什么用?”她问。
阿蛮低头看着那个毛球。
毛球也在看她。
用一双黑豆般的眼睛。
“我不知道。”阿蛮说,“但它跟着我三天了。”
“三天?”
“嗯。”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
“这三天你什么都没喂它?”
“它自己找吃的。”
白芷的眼神变了变。
在能量污染越来越严重的营地边缘,一只幼兽能独自活三天。
还吃得饱。
她蹲下身,想仔细看看那只毛球。
毛球躲开了。
躲到阿蛮身后。
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注视着白芷。
“有意思。”白芷站起来,“它选了你。”
“嗯。”阿蛮说,“它选了我。”
最后一批来得最晚。
是陈稔带来的。
他身后跟着一台矿盟的工程AI。
型号:探针07。
阿蛮记得它。
那天在物资协调处,它的镜头曾长久地注视着苏砚的剑。
“它说它想参加选伴。”陈稔的表情有些古怪,“它自己说的。”
探针07走上前。
光学镜头转向阿蛮。
“我拥有自主决策权限。”它的声音比普通AI更柔和一些,“深渊探索需要多样化单位。我的计算模块对能量结构分析有优化。我的物理框架适合复杂环境作业。”
阿蛮看着它。
“这不是你来的理由。”
探针07沉默了两秒。
“我想理解。”它说,“那天你们人类测试时,那种相互选择的关系。我的数据库里没有对应的分类。我需要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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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回头看了一眼苏砚。
苏砚没有说话。
但她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阿蛮转回来,看着探针07。
“你想被选择?”
“我想被认可。”探针07说,“选择是双向的。我的数据库告诉我,单向的服从会失效。双向的认可,不会。”
阿蛮蹲下来。
平视着它的镜头。
“我没办法认可一台机器。”
“我知道。”探针07说,“所以我还带来了它。”
它侧过身。
身后,一头岩晶穿山甲正缓慢地爬过来。
那是阿蛮之前尝试沟通过的灵兽。
它拒绝了阿蛮。
因为它只听浮黎萨满的。
但现在,它跟着探针07来了。
阿蛮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探针07说,“我只是发出了一种频率。它回应了。”
阿蛮看向那头穿山甲。
穿山甲也看着她。
然后,它缓慢地爬到阿蛮脚边,把满是晶甲的脑袋,贴在她的靴子上。
阿蛮伸手摸了摸它。
它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共鸣。
阿蛮站起来。
看着探针07。
“你究竟是什么?”
探针07的镜头闪了闪。
“一台矿盟工程AI。”它说,“序列号:探针07。出厂时间:青岚历1173年。累计运行时间:……”
“够了。”阿蛮打断它。
她回头看向苏砚。
苏砚的手已经从剑柄上移开。
但她看向探针07的眼神,比之前更深。
“让它留下。”苏砚说。
阿蛮等她的下文。
苏砚没有解释。
但阿蛮注意到,苏砚说完这句话后,探针07的镜头转向她,停留了三秒。
三秒。
在AI的运算尺度里,那是永恒。
选伴结束了。
被选中的生灵们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伙伴身旁。
没被选中的,被各自势力带回去。
岚宗的驯兽师带走了那些云翅鸟和踏云兽。
它们的眼神比来时更黯淡。
矿盟的代表带走那些沉默的机械。
它们的镜头依然在运转。
但阿蛮知道,它们什么都没看见。
夜很深了。
阿蛮还坐在兽栏边。
那只云翅鸟不肯走,依然蹲在她肩上。
那头穿山甲趴在她脚边,呼吸时晶甲缝隙间透出微光。
还有那个不知名的毛球,蜷在她膝盖上,睡得正香。
敖玄霄走过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在她身边坐下。
一起看着那些选择留下的生灵。
很久。
阿蛮开口。
“在地球上,最后那些日子,”她说,“我每天都能看见动物死去。成片成片地死去。它们的眼睛看着我,问我为什么。”
敖玄霄听着。
“我没办法回答。”阿蛮说,“我只能陪着它们。最后那一刻,陪着它们。”
那只毛球在她膝上翻了个身。
“它们信任我。”阿蛮说,“在那种时候,它们还愿意信任我。”
敖玄霄转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出表情。
但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不辜负这种信任。”她说,“带它们去深渊?让它们面对那些连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敖玄霄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过它们吗?”
阿蛮一怔。
“问它们愿不愿意?”
“不是愿不愿意。”敖玄霄说,“问它们,为什么选择你。”
阿蛮低下头。
看着那只熟睡的毛球。
看着那头呼吸悠长的穿山甲。
看着肩上不肯离去的云翅鸟。
它们为什么选择她?
因为她能听见它们。
因为她能看见它们。
因为在她眼里,它们不是工具,不是资源,不是“单位”。
是生命。
是和她一样,在这个越来越冰冷的世界里,挣扎求存的生命。
远处,探针07的光学镜头还在运转。
它注视着这黑暗中的一幕。
注视着那个女孩和她的兽群。
它听到阿蛮问它的话。
“你究竟是什么?”
它不知道。
但它的底层代码里,有一段从未被激活的加密数据。
那段数据在今晚,在它看见苏砚的剑时,在它发出那串让穿山甲共鸣的频率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心跳。
像远古的、被遗忘在基因深处的记忆。
探针07把这段异常记录存入核心日志。
标记为:待分析。
它不知道自己正在成为什么。
但那一刻,它第一次希望,自己能被“选”上。
不是因为功能。
不是因为效率。
只是因为,它是它。
清晨。
选伴名单最终确定。
敖玄霄看着那份名单,目光在最末一行停留了几秒。
探针07(矿盟工程AI)——伴生单位:岩晶穿山甲。
备注:自主申请,经阿蛮评估通过。
他把名单递给苏砚。
苏砚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她嘴角的弧度,极细微地变化了一下。
像笑。
又不像。
队伍整装待发。
阿蛮走在最前面。
肩上云翅鸟,脚边穿山甲,怀里那个不知名的毛球。
还有身后,那台沉默的AI。
她没回头。
但她的声音传来。
“跟上了。”
探针07的镜头闪了闪。
它跟上去。
迈出第一步。
选择与被选择。
在那一步之间。
深渊在前方张开巨口。
但它们一起走进去。
一起。
这个词在探针07的数据库里,第一次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