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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0019风雪如刀。
韩武率三十万大乾中央军,在雪原上疾行。
黑压压的军阵从关中压出,马蹄踏碎冰雪,卷起大片白雾。前锋、中军、后卫首尾相接,甲叶碰撞、战马嘶鸣、号角低鸣混成一片,震得雪原都像在发颤。
韩武披着黑色大氅,坐在马上,目光冷硬。
前方,到处都是唐军败退的痕迹。
破营帐被风雪扯得猎猎作响,侧翻的粮车横在沟边,车轴断裂,麻袋滚了一地。里面漏出的不是精粮,而是发霉陈谷和掺了沙土的草料。
断枪、破盾、旧甲散在路上。
更远处,还有几具穿着唐甲的身影蜷在雪窝里,身上覆着薄霜,像被抛弃的伤兵。风雪太大,无人脱阵细查,只能看见他们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冻死在这场溃败里。
这一切都在告诉大乾将士——唐军败了。
“哈哈哈!大帅您看,唐贼连运粮的独轮车都不要了!”左威卫将军指着路边一辆断轴木车大笑,“这帮西北泥腿子,饿几天肚子就露了原形!”
几名将领也跟着笑起来,眼底都是压不住的兴奋。
这些日子,大乾中央军被韩武按在关内,修堡寨、固防线、熬风雪,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唐军败相已露,谁不想扑上去咬下一块肉?
“大帅!”一名骑将策马上前,“唐军后队已经乱了!只要全速压上,不出三十里,必能碾碎他们的后卫!”
“不错!”左威卫将军也道,“若能咬住那面黑底金线大纛,此战便可定乾坤!”
黑底金线大纛。
那是李道宗的旗。
只要那面旗还在前方,大乾军中所有人的眼睛就不可能不红。
可韩武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他扫过路边散落的辎重,又看向躁动的前锋,声音骤冷。
“传令。”
“前锋、中军、后卫,保持三里间距。”
“各部不得乱阵,不得争抢辎重,不得擅离本队。”
“谁敢贪功冒进,斩!”
最后一个字落下,笑声戛然而止。
左威卫将军一怔:“大帅,如今唐军已经……”
韩武回头看他,目光如刀:“执行军令。”
左威卫将军心头一寒,立刻低头:“末将遵命!”
军令很快传遍全军。
原本躁动的前锋被强行压住,各部旗号重新拉开。盾手、弓手、骑兵、辎重队按序推进。那些唐军遗弃的东西就摆在路边,却没有一个大乾士卒敢伸手去捡。
韩武不是看不见胜机。
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楚,这可能是开战以来大乾最好的机会。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乱。
因为对面的人是李靖。
那个青袍文士一样的老将,自从出现在唐军阵中,大乾西北战线便再没赢过一场像样的仗。
韩武宁可少追十里,也绝不会把三十万大军拉成一条任人切割的长蛇。
“斥候!”
“在!”
“左右两翼各放二十里,每十里回报一次。雪坡、林地、河沟、废寨,全给本帅查清楚。”
“若有伏兵,哪怕只是一道马蹄印,也必须报上来。”
“遵令!”
一队队斥候离阵而出,像梳子般向两侧散开,很快没入风雪。
远处雪岭上。
李靖一袭青色将袍,静静立在高处,遥望大乾军阵。
风雪遮住大半视线,可那条黑色军阵依旧严整,前锋不散,中军不乱,后卫不急,侧翼斥候不断外放。
李靖眼中没有轻视,反而微微颔首。
“韩武,果然不是崔令川之流。”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吞没。
越谨慎的鱼,入网越慢。
可只要它还想吃饵,就一定会继续向前。
……
大乾军继续推进。
又追出二十里,唐军遗弃的辎重越来越多,前方那支所谓的“溃兵”却始终没被真正咬住。
他们看起来跑得狼狈。
营旗歪斜,队列散乱,时不时有人摔倒,爬起来后连兵器都不要,只顾往前逃。
可偏偏,他们总能和大乾前锋保持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
不近,也不远。
像是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追上。
一名幕僚终于忍不住靠近韩武。
“大帅,唐军虽败,跑得却快。我们保持阵型,速度始终提不上去。”
“若不能一鼓作气咬住李道宗中军,一旦让他们逃回雍州,这次出关追击便前功尽弃了。”
另一名将领也急道:“大帅,唐军如今就是丧家之犬!连粮车都丢了,哪里还有力气反扑?只要全军压上,半个时辰内必能咬住他们!”
韩武握缰的手微微收紧。
前方灰白风雪里,黑底金线大纛若隐若现,像一团吊着人心的火。
“不行。”他冷声道,“风雪太大,视线不足三里。若全速追击,前锋必脱节,后卫必拉长,辎重和弩车跟不上,中军也会被迫拉成细线。”
他一字一顿:“一旦李靖此时反咬,首尾不能相顾,全军必乱。”
幕僚还想再劝:“可是大帅……”
韩武直接打断:“本帅宁可追不上,也绝不把破绽露给李靖。”
众人顿时无言。
军令压下,大乾军仍按三段推进。可三十万大军在雪原上保持阵型,行军纵深终究被一点点拉长。
韩武再次回头时,后卫最末端已经快看不见了。
首尾相距,超过十五里。
风雪更大。
天地灰白,远处山影、雪坡、河沟,全被搅成模糊轮廓。
韩武忽然勒住战马。
战马前蹄踏碎薄冰,喷出粗重白气。
“大帅?”副将立刻靠近。
韩武没答,只从怀里取出羊皮地图,单手展开。
陇山关、雍州、南侧河谷,都被细细标在图上。
他的手指沿着唐军溃退方向一点点划过。
片刻后,眉头猛地皱紧。
“不对。”
副将心头一紧:“哪里不对?”
韩武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南侧。
“唐军大营在第一关正西。李道宗若要撤回雍州,应一路向西。”
“可我们已经追出六十里。这条路,开始往南偏了。”
副将顺着地图一看,脸色顿变:“再往南……是葫芦川河谷?”
韩武没有回答,只抬头望向风雪深处。
葫芦川河谷地势开阔,表面看并不适合设伏。
可正因为开阔,才更容易让追兵放松戒心。更麻烦的是,一旦大军被引入河谷深处,左右虽无高山险隘,却有连绵雪丘和冻结河道。风雪一起,视线受阻,前后军令必然迟滞。
韩武胸口像压了一块冰。
“有诈?”副将声音发紧。
韩武仍没开口。
前方,唐军后卫还在逃。那些溃兵疲惫、混乱、狼狈,甚至有人为了跑快些,把盾牌都丢在雪地里。
更远处,那面黑底金线大纛依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像只要再追一段,就能追上。
追,还是不追?
已经出关六十里。
此刻停下,等于亲手放掉近在眼前的大胜。
可若继续向南,一旦真是李靖的局,三十万大军就会被拖进未知战场。
韩武的眼神越来越冷。
就在这时,左翼方向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报——!”
一名斥候冲破风雪,几乎滚落到韩武马前。
他满身冰霜,嘴唇冻得发紫,声音都在发颤。
“禀大帅!西面七里外山道,发现大量马蹄印!疑似唐军骑兵活动!风雪太大,蹄印被雪盖了半截,无法确认数量!”
此话一出,众将脸色齐变。
西面?
唐军不是一直向南溃逃吗?
幕僚脸色发白:“大帅!这必是李靖伏兵!不能再往前了!”
左威卫将军却咬牙道:“不对!若真有伏兵,斥候怎会只见马蹄印,不见人影?”
他指向前方快要消失的大纛,眼里全是血丝。
“大帅,李道宗的旗就在前面!西面的马蹄印,说不定只是疑兵,是李靖故意吓我们!只要这一停,唐军就真跑了!”
两种声音同时压向韩武。
停,可能错失斩杀李道宗的唯一机会。
追,可能一脚踏进李靖布好的死局。
韩武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森寒。
他猛地拔出长剑。
“全军听令!”
“立刻减速!”
“前锋转防守阵型!”
“后卫向中军靠拢!”
“弓弩手上弦,骑兵不得离阵!”
呜——
急促号角刺破风雪。
狂飙突进的大乾军像被一只铁手按住。前锋骑兵迅速收缰,盾手上前,弓弩手压阵,后方军旗不断变换,传令骑冒雪狂奔。
三十万大军开始强行刹车。
然而,就在大乾军减速的同一刻。
前方那支疲惫不堪、慌乱逃窜的唐军溃兵,突然变了。
他们像是早等着这一刻。
拖沓的队伍猛地提速,破盾、旧枪、空粮袋被一件件丢下,所有人发疯似的向葫芦川深处狂奔。
就连那面移动缓慢的黑底金线大纛,也骤然加快。
风雪一卷,几乎就要将它吞没。
“大帅!”左威卫将军急得双眼通红,“他们跑了!他们发现我们不追了!李道宗要借机溜走!”
幕僚立刻道:“这正说明他们心虚!越是如此,越不能追!”
“放屁!”左威卫将军怒吼,“李道宗的大纛就在眼前!今日放他走,日后再想抓住他,难如登天!”
韩武僵坐在马背上。
风雪扑面,冷得像刀。
前方,是即将消失的黑底金线大纛。
西面,是虚实不明的唐军骑兵马蹄印。
身后,是被拉长到十五里的三十万中央军。
这一刻,所有声音都远了。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追,可能入伏。
停,可能放虎归山。
韩武死死盯着风雪尽头那面即将消失的大纛,握剑的指节一点点发白。
下一息。
他缓缓抬起长剑。
剑锋,在风雪中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