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外,大唐中军大营。
风雪压营。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可就在这片混沌风雪里,大唐中军营盘却在一点点后撤。
李道宗端坐于战马上,暗金龙鳞重甲覆在身上,风雪落在甲叶之间,很快又被甲片上的寒光割碎。
他腰间悬着天子剑。
身后,那面黑底金线的中军大纛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柄插在雪原上的刀。
李靖骑马来到近前,声音压得很低。
“主公,各部已按令准备妥当。前营、中营只知后撤,不知全局。知道此计者,不超过百人。”
李道宗目光越过漫天风雪,看向第一关的方向。
“知道的人越少,败得越真。”
李靖沉默一瞬,道:“主公亲退,韩武未必不上钩,但此举太险。”
李道宗的手按在天子剑上,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波澜。
“本王不退,韩武不会信。”
一句话落下,周围诸将尽皆低头。
是啊。
普通偏师败退,韩武未必会追。
前营溃散,韩武也未必会动。
可若是李道宗的中军大纛后撤,若是象征大唐之主的仪仗亲自退向雍州,那就不一样了。
这不是破绽。
这是把主帅本人摆在了刀口上。
李道宗没有再解释,只冷冷吐出一个字。
“退。”
号角声呜咽响起。
那面高达三丈、重达百斤的黑底金线中军大纛,在数十名力士护卫下,开始缓缓向后移动。
没有遮掩。
没有伪装。
甚至连仪仗都没有收。
大纛每一次摇晃,车辙每一道压痕,甲士每一步后撤,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风雪之中。
整个雪原上,再没有比它更耀眼的目标。
也再没有比它更致命的诱饵。
五里外,一处雪丘之后。
三名大乾斥候整个人埋在雪窝子里,冻得嘴唇发紫。
为首的什长举着千里镜,眼睛死死盯着唐军中军方向。
这几日,他已经看到了太多异样。
唐军营中的炊烟少了。
前营士卒换防混乱了。
昨夜还有几车辎重被丢在雪沟里,无人回收。
可他始终不敢断定。
李道宗太狠,李靖太稳,谁也不敢轻易说唐军真败了。
直到此刻——
那面黑底金线的中军大纛,动了。
什长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狠狠抖了一下。
旁边的斥候低声问:“什长,怎么了?”
什长喉咙发干,握着千里镜的手都在发颤。
“退了……”
“什么退了?”
“李道宗的中军大纛退了!”什长猛地回头,眼珠发红,“连仪仗都在撤!这不是普通调营,这是主帅在跑!”
另外两名斥候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中军大纛后撤。
仪仗后撤。
前营混乱。
辎重丢弃。
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已经不是一处破绽,而是一场真正的溃败。
什长一把抓住身旁斥候的衣领,声音嘶哑。
“快!把消息传回第一关!”
“告诉大帅,李道宗撑不住了!”
“他要跑!”
与此同时,大唐营盘之内。
中军大纛一退,最先炸开的不是大乾人,而是唐军自己。
李靖的军令只下到高层将领,中下层士卒根本不知道这是一场诱敌之计。
他们只知道,这几日军中粮草越来越紧,关于粮道断绝的流言越来越多。
他们只知道,今日风雪之中,主公的大纛真的在向后退。
那一瞬间,恐惧像雪崩一样砸了下来。
“大纛退了!”
“主公退了!”
一名老兵端着破碗,呆呆看着远去的大纛,手一松,破碗掉在雪地里,摔得粉碎。
旁边的新兵脸色煞白,死死抓着长枪。
“是不是……是不是粮真的没了?”
“连主公都退了,咱们还守什么?”
“闭嘴!都闭嘴!”
几名校尉挥着马鞭,声嘶力竭地压阵。
“保持队列!谁敢乱跑,军法从事!”
可人一旦真以为自己被抛弃,军法能压住脚,却压不住心。
营盘开始散。
有人扛着兵器往后挤。
有人回头找自己的什伍。
还有人连掉在雪地里的辎重都顾不上,只顾着跟着中军大纛的方向走。
这份混乱太真了。
真到连唐军自己的士卒都信了。
也正因为如此,远处的大乾斥候才会信。
程咬金骑在马上,手里提着宣花大斧,脸色黑得吓人。
他知道这是计。
可看着那些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兵露出这种眼神,他胸口还是像堵了一团火。
“直娘贼的……”
程咬金咬着牙,握着斧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副将满头大汗地挤过来,头盔都歪了。
“将军!底下压不住了!兄弟们都以为主公不要咱们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咬金猛地瞪向他。
真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这场败,必须败得连自己人都信。
程咬金一斧柄砸在雪地里,溅起大片冰渣。
“问个鸟!”
“主公往哪走,咱们就往哪走!”
“让兄弟们收拢队伍,跟紧大纛!谁敢散阵,老子先劈了他!谁敢踩伤自家兄弟,老子剥他的皮!”
副将被骂得一激灵,立刻抱拳。
“末将遵命!”
风雪之中。
李道宗听见身后越来越乱的喧嚣,目光微沉,却始终没有回头。
这一退,要的就是真乱。
不疼,韩武不信。
不真,韩武不出。
第一关咽喉,厚重城墙之上。
护国大将军韩武大马金刀坐在帅椅中,手边的茶盏早已冰冷。
“报——!”
一名斥候百将连滚带爬冲上城头,重重跪倒在韩武面前。
“大帅!三路斥候同报,唐军中军大纛后撤,李道宗仪仗随行!”
“唐军前营大乱,士卒互相践踏,辎重丢弃,已现溃败之势!”
城头瞬间炸开。
“大帅!李道宗跑了!”
“六十万唐军断粮多日,撑不住了!”
“若能生擒李道宗,西北一战可定!”
“大帅,这是天赐良机啊!”
一众大乾将领和幕僚激动得满脸通红。
有人甚至按住刀柄,恨不得立刻冲下城头。
韩武没有说话。
他缓缓起身,走到城墙边缘,望向风雪深处。
第一反应,不是喜。
而是冷。
李道宗不是蠢人。
李靖更不是蠢人。
他们敢把中军大纛露出来,就一定有风险。
韩武声音低沉:“唐军后营如何?”
斥候百将立刻道:“营火灭了三成,车辙向雍州方向延伸。前营军法队正在弹压,但压不住。大纛后撤时没有半点遮掩,像是真的来不及了。”
韩武的手指扣在冰冷城砖上,指节一点点发白。
若是诱饵,这饵太大。
可若是真败,他不追,便是放虎归山。
一旦李道宗退回雍州,凭凉、雍两州之地,凭李靖、薛仁贵、程咬金那些人,只要缓过这一口气,关中仍旧不得安宁。
错过今日,也许就再没有第二次生擒李道宗的机会。
城头上的风雪越来越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韩武一句话。
足足半炷香后。
韩武猛地转身,一掌拍在帅案上。
“传本帅将令!”
声音如洪钟,震彻城头。
“中央军主力,全军出击!”
“骑军咬住李道宗中军大纛,步军压住两翼,后军护住粮道!”
“今日,本帅要生擒大唐之主!”
“大帅威武!”
众将齐声怒吼,声震风雪。
沉重的号角声从第一关内冲天而起。
“嘎吱——”
尘封半个多月的巨大关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韩武身披重甲,一马当先。
在他身后,数十万大乾中央军精锐如同决堤洪水,带着压抑已久的杀意,从三关之内倾泻而出。
黑色铁甲洪流铺开在雪原之上。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汇成滚滚惊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远处,一座不起眼的山头上。
两名唐军斥候趴在雪地里,几乎与风雪融成一体。
年轻斥候举着千里镜,手抖得厉害。
他不是害怕。
他是兴奋得快要疯了。
“出来了……”
“全出来了!”
老斥候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老王八终于把家底掏出来了。”
他一把抢过火把,点燃身旁的引线。
“五箭。”
“敌主力尽出。”
下一刻。
“嗖!嗖!嗖!嗖!嗖!”
五支耀眼的红色信号火箭接连升空,撕开风雪交加的苍穹。
在惨白天幕之上,炸开五朵刺目的血色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