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燕京冷得乾脆,出门吸一口气鼻腔里头都带著刺痛。
陈默裹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推开了璞石文化的大门,前台的姑娘看到他站起来打了声招呼,他点了点头,径直往里走。
沈玉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那间,门半开著,他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显然有人定期浇水。
沈玉坐在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手里拿著一支签字笔,看到陈默进来,把笔放下了。
“坐。”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来,沈玉从旁边的柜子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扔给他。
“先喝口水,你脸色不太好。”
“还行,昨晚没睡好。”
“几点睡的”
“两点多。”
沈玉皱了一下眉。
“看什么看到两点多”
“在翻一本先秦史的资料,看著看著就忘了时间。”
“你是演员,又不是考研的,別把自己熬出毛病来。”
沈玉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她很欣赏陈默那股子认真劲,这样的人在如今不多。
但如果把身体熬坏了就得不偿失了。
身体才是一切的根本。
《山河明月》播出后有关於邀约跟合作的文档她每天看都看不完,连轴转得身体也有些扛不住。
这次《山河明月》的播出已经彻底为陈默的演技打上了肯定的標籤。
她同样担心陈默这几天情绪上浮导致作息紊乱。
“你现在每天的作息是什么样的”
“早上六点起来跑步,八公里,回来吃早饭,上午看书,下午有时候去健身房练练体能,晚上继续看书,十二点之前睡。”
“那昨晚是特例”
“是特例。”
沈玉看了他两眼,没有再追问。
她认识陈默一年多了,知道这个人在自律这件事上不需要別人操心,偶尔晚睡一次不至於怎么样。
但是能够在《山河明月》播出反响这么大的情况下,还保持著这类自律,令沈玉感到意外。
“体重呢”
“七十六。”
“你之前七十八,瘦了两公斤”
“跑步量加了,吃的没变,正常消耗。”
沈玉点了点头,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
“那先说正事,gg那边的情况跟你通报一下。”
她把文件转过来让陈默看。
“之前签的三个品牌合作都在正常推进,运动品牌那个拍摄定在三月份,拍一天就行,不占太多时间。”
“手錶那个是平面gg加一条三十秒的视频,四月份拍。”
“最后那个奢侈品牌的亚太区推广,合同细节已经全部敲完了,每年拍摄不超过十天,排他只限同品类,不影响你接戏。”
陈默扫了一眼文件上的数字,没有多看。
“你觉得合適就行,这些事我信你的判断。”
“我觉得合適,不然也不会签。”
沈玉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
“这三个合作加在一起,你今年光gg收入就能到七位数了,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飘,是让你知道你现在的商业价值在什么位置上,后面选戏选合作都有底气,不用为了钱去接不想接的活。”
“我知道。”
“行。”沈玉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放在了桌面上。
陈默看了那个文件袋一眼。
跟刚才那些品牌合同的包装不一样。
品牌方的合同一般装在印著公司logo的文件夹里,要么是皮质的,要么是硬卡纸的,讲究一个体面和精致。
这个文件袋是牛皮纸的,朴素,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但封口处贴了一张红色的火漆封印,封印上压著一个標誌。
陈默认出来了。
那是羊视的台標。
火漆封印的旁边,用正楷印著一行字:“中羊广播电视总台节目邀约函”。
字体端正,排版规整,连標点符號的间距都是统一的,一股子机关单位的严谨劲儿。
陈默看著那个红色的火漆封印,手指没有动。
“这是什么”
“今天叫你来最重要的事。”
沈玉把文件袋推到了他面前。
“羊视的邀约,两天前送到公司的,我看完之后觉得应该让你自己看一眼再做决定。”
陈默拿起文件袋,掂了掂,不重,里面的纸不多。
他撕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两页纸,一份邀约函,一份节目介绍。
邀约函上的抬头是“致陈默先生”,落款是“《国家宝藏》节目组”。
正文写得很正式,大意是诚邀陈默参与《国家宝藏》第x季第x期的录製,担任国宝守护人,饰演与本期国宝相关的歷史人物。
他翻到第二页,节目介绍。
“本期国宝:楚汉时期青铜剑及竹简(湖北云梦出土),歷史背景:西楚霸王项羽,邀约角色:项羽。”
陈默的目光停在了“项羽”两个字上。
他盯著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沈玉。
“再演项羽”
“对。”
沈玉的表情很平静,显然她已经看过这份文件了。
“节目组的原话我转述一下,他们说你在《楚汉传奇》里的项羽是近年来最经典的荧幕形象之一,这一期的国宝跟项羽有关,想请你回来重新詮释。”
“怎么个詮释法”
“跟《楚汉传奇》不一样,不是演戏剧化的名场面,是更接近人物自传的形式,让观眾看到项羽完整的一面,节目组给了很大的创作空间,具体怎么演、演哪些段落,你可以跟导演组一起定。”
陈默把那两页纸放回桌上,靠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项羽。
三年前他在《楚汉传奇》的片场第一次穿上项羽的鎧甲,从一个跑龙套的小卒变成了霸王,那个角色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从“面瘫將军”到“一战封神”,全靠那一次。
他以为自己已经跟项羽告別了。
垓下的最后一场戏杀青的时候,他站在片场脱下鎧甲,心里默念了一句“项羽,再见了”。
现在项羽又回来了。
羊视的邀约函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红色的火漆封印在日光灯下泛著暗哑的光。
“你什么想法”沈玉问。
陈默想了一会儿。
“我有一个顾虑。”
“说。”
“项羽这个角色我已经演过一次了,观眾心目中有一个成型的印象,如果我再演一次拿不出新东西,就是消费自己的经典,等於砸自己的招牌。”
沈玉点了点头。
“那你能拿出新东西吗”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我不確定。”
“但我最近一直在重新翻《项羽本纪》,上一次演项羽的时候我演的是霸王,是一个英雄的陨落,这一次如果再演,我想换一个角度。”
“什么角度”
“我想演项籍。”
沈玉挑了一下眉。
“项籍和霸王有什么区別”
“霸王是天下人给他的称號,项籍是他叔父给他起的名字,霸王是一个符號,项籍是一个人,上次我演的是那个符號最耀眼和最惨烈的几个瞬间,这次我想让观眾看看符號底下那个人长什么样。”
沈玉看著他,好几秒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的一下。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你问。”
“你是不是在我打开文件袋之前就已经决定接了”
陈默也笑了。
“看到羊视台標的时候就决定了。”
“那你前面那段顾虑是演给我看的”
“不是演给你看的,是真的有顾虑,但顾虑归顾虑,该接还是得接。”
陈默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邀约函:“这种级別的节目,这种角色,不接的人是傻子。”
沈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行,那我跟节目组確认,录製在二月中旬。”
“好。”
陈默把邀约函折好装进口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沈玉。”
“嗯”
“谢谢你没有替我做这个决定。”
沈玉摆了摆手。
“你的事你做主,我只负责帮你把路铺平,走哪条路你自己选,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我就说了,我不替你做选择。”
陈默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出了璞石文化的大楼,外面的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许知年发了条消息。
“有空吗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约一个研究秦汉史的学者,我要做功课。”
“你是不是要演啥了”
“你怎么知道”
“你陈默主动找人做歷史功课,除了接角色还能为什么等著,我帮你问问。”
陈默收起手机,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
上车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邀约函,又看了一遍。
“邀约角色:项羽。”
他盯著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三年了。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项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