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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再解项羽
    许知年的效率很快,两天之后就把人约出来了。

    

    社科院歷史所的郑怀远,研究秦汉史的,发过三十多篇核心期刊论文,在圈子里算是中生代里头最扎实的一个。

    

    见面的地方在西单一家老茶馆,陈默到的时候郑怀远已经坐在里面了。

    

    四十出头,圆脸,微胖,金丝眼镜,灰色羊绒衫,像个中学数学老师,跟陈默想像中搞歷史研究的人不太一样。

    

    桌上摆了一壶碧螺春和一本翻烂了的《史记》。

    

    “您就是陈默”

    

    郑怀远站起来握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比电视上瘦。”

    

    “最近运动量大了点。”

    

    “坐坐,喝茶。”

    

    郑怀远给他倒了一杯。

    

    “知年跟我说了,你要上《国家宝藏》演项羽,想提前做功课,说实话我挺意外,一般演员找我们聊天都是剧组硬派的任务,自己主动约的你是头一个。”

    

    “上一次演项羽准备得不够,很多地方靠本能在撑,这次不想再靠本能了。”

    

    “那你想聊什么”

    

    “聊项羽这个人,不聊戏,不聊怎么演,就聊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做了那些选择。”

    

    郑怀远推了一下眼镜,笑了。

    

    “这个话题聊三天三夜都聊不完,你想从哪开始”

    

    “鸿门宴。”

    

    “为什么”

    

    “所有人都说鸿门宴是项羽最大的错误,放走刘邦就等於放走天下,但我总觉得这个说法太简单了,项羽不傻,他不可能不知道刘邦是威胁,他选择放人肯定有他的道理,我想知道那个道理是什么。”

    

    郑怀远的眼睛亮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这个问题在学术界也爭了很多年,主流的说法有三种。”

    

    “第一种,项羽刚愎自用,觉得刘邦不配当他的对手,懒得杀,这是最流行的说法,也是最偷懒的说法。”

    

    “第二种,项羽讲义气,刘邦名义上是楚怀王封的关中王,跟项羽算同僚,鸿门宴上又低姿態赔了罪,当场杀人等於背信弃义,项羽做不出来。”

    

    “第三种是我个人比较倾向的。”

    

    郑怀远顿了一下。

    

    “鸿门宴上杀不杀刘邦,在那个时间节点,其实不是军事问题,是政治问题。”

    

    陈默放下茶杯,听得很认真。

    

    “鸿门宴发生的时候项羽刚打完巨鹿之战,威震天下,四十万诸侯联军归附於他,他是当时最强的人,没有之一。”

    

    “他在这个位置上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稳住联盟,让所有诸侯继续服从他。”

    

    “如果他在鸿门宴上杀了刘邦,其他诸侯怎么想今天能杀刘邦,明天就能杀我,联盟立刻散了。”

    

    “所以项羽放刘邦,有可能不是因为蠢,也不是因为义气,是因为他做了一个政治判断,他认为维持联盟的稳定比杀掉一个潜在威胁更重要。”

    

    陈默靠在椅背上。

    

    “那他判断错了吗”

    

    “从结果看当然错了,但你站在他当时的位置上,他的判断不算荒唐。”

    

    郑怀远拿起茶壶为自己和陈默倒茶,继续道。

    

    “巨鹿之战后他手握四十万,刘邦只有十万,碾压性的兵力差距,任何正常人都不会把刘邦当成致命威胁,项羽真正输掉的不是鸿门宴这一个决定,是后面一连串的战略失误叠加的结果。”

    

    郑怀远喝了口茶。

    

    “但这些失误的根子在他的性格,他太直了,打仗可以一往无前,政治需要弯弯绕绕,需要妥协,需要算计,需要忍,项羽不会忍,也不屑於忍,他觉得天下应该靠打出来,不应该靠算出来,这种性格放在战场上是万人敌,放在政坛上是自杀。”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项羽不是输给了刘邦。”

    

    “他输给了自己的性格。”郑怀远点头,“他天生就不是当皇帝的料,他是一个最纯粹的將军,適合打天下,不適合坐天下,悲剧就在这,他打下来了,但他坐不住。”

    

    两个人从鸿门宴聊到分封诸侯,从彭城之战聊到垓下之围,每一个节点郑怀远都给出了比通俗理解更深一层的分析。

    

    陈默全程没怎么说话,笔记本上记满了字。

    

    聊了將近三个小时,茶续了四回。

    

    告別的时候郑怀远站在茶馆门口,看他把笔记本塞进包里,忽然问了一句。

    

    “你这次打算从哪个角度切”

    

    陈默想了想。

    

    “上次我演的是霸王,这次我想演项籍。”

    

    “项籍和霸王有什么区別”

    

    “霸王是天下人给他的称號,项籍是他叔父给他起的名字,一个是符號,一个是人,上次我演的是那个符號在歷史舞台上最耀眼和最惨烈的几个瞬间,这次我想让观眾看看符號底下压著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郑怀远看了他好几秒,点了头。

    

    “你要是真能演出来,那就不光是表演了,是对项羽这个人物的一次重新解读,我搞了二十年研究,写了三十篇论文,都没敢说自己重新解读了项羽。”

    

    “那是因为您用的是笔。”陈默笑了一下,“我用的是身体,工具不一样,胆子就不一样。”

    

    郑怀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有意思,你这年轻人真有意思。”

    

    两个人握了手,陈默转身走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外面飘著小雪,燕京一月底的雪细碎得跟盐粒似的,打在脸上有点疼。

    

    他站在路边等计程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沈玉发来一条消息。

    

    “节目组確认了,录製二月十五號,羊视演播厅,你需要提前三天进组对接,十二號到。”

    

    陈默回了两个字。

    

    “收到。”

    

    还有半个月。

    

    他得把项籍从司马迁的竹简里拎出来,搓掉两千年的灰,让他重新站到人前头。

    

    陈默內心感慨万千。

    

    项羽这个角色是他的翻身仗。

    

    是他重新走进大眾视野的角色。

    

    在哪之后,自己的事业越来越顺。

    

    可以说项羽是他的贵人。

    

    如今又因为项羽,他开始接触到了羊视,如果这次將项羽演好了,那事业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抽空真得给项羽磕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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