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骗子公司
    第二天上午,陈默又坐回了那家奶茶店的窗边。

    

    同一个位置,同一款热饮,窗外还是昨天那条街,走过的人换了一拨,但味道没换。

    

    他今天出门之前给沈玉发了条消息,把许知年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让沈玉帮忙问问圈內有没有合適的武打演员,档期能对得上的。

    

    沈玉回了一个字:“行。”

    

    乾脆利落,跟她这个人一样。

    

    陈默收起手机,继续看街上的人。

    

    他这几天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上午在这窗边坐一个钟头,专门观察路人。

    

    比如对面卖凉皮的大姐每次找零的时候会先把钱在手里捻两下,確认张数,这个动作她自己未必意识到,但干了十几年小买卖的人手上都有这种本能。

    

    比如便利店门口蹲著抽菸的那个中年男人,夹烟的姿势是食指和拇指捏著烟屁股,干体力活的人都这么夹,因为干活的间隙只能抽几口,捏著烟屁股能抽到最后一口。

    

    这些东西书上学不来,只有在街上看才看得到。

    

    来来往往的路人都是他的“老师”。

    

    陈默正看著对面一个修鞋的老大爷,琢磨他穿针引线时候眯眼的角度,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嚷嚷声。

    

    一男一女,吵得很凶。

    

    女的嗓门高,语速快,夹著哭腔。

    

    男的嗓门也不低,但更多是一种压著火的烦躁。

    

    陈默放下奶茶杯,往窗外看了一眼。

    

    在街对面一家掛著“xx影视文化传媒”招牌的门面前头,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正拉著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的胳膊,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

    

    女人左手拉著男人,右手还牵著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被嚇到了,脸上掛著泪,又不敢哭出声,就那么站在两个大人中间,小手紧紧攥著妈妈的衣角。

    

    陈默多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的脸。

    

    两边腮帮子上还残留著一层粉扑扑的底妆,眉毛也被描过,黑乎乎的两道槓压在小孩本来就稚嫩的五官上头,看著说不出的彆扭。

    

    眼角和鼻翼的位置有几道泪痕衝出来的印子,把粉底冲花了,白一道肉一道的。

    

    很明显,这孩子刚在里头被化过妆,拍过什么东西。

    

    陈默的眉头皱了一下。

    

    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人。

    

    女人在喊:“人家老师都说了,咱儿子条件好,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拍一部电影出来,以后上电视上综艺,咱家日子不就好过了吗你就拿三万块钱出来怎么了”

    

    男人在吼:“你脑子是不是被人洗了什么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满大街的小孩他们挑咱家的你用脚趾头想想这合不合理”

    

    陈默听到这几句,心里全明白了。

    

    这套路他太熟了。

    

    横店这地方影视公司多如牛毛,正经的有,不正经的更多。

    

    有一种专门盯著带孩子的家长下手,先在路边搭话,说您家孩子长得好看啊,五官多周正啊,天生就是当童星的料。

    

    哪个当妈的听了这话不高兴

    

    高兴了就好办了。

    

    先掏个几百块钱,拍一段三五分钟的“试镜视频”,给孩子上妆、打光、摆姿势,拍完之后这帮人对著镜头把孩子从头夸到脚,什么眼神灵动啊,什么镜头感天生啊,什么我们公司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的苗子。

    

    一套彩虹屁灌下去,宝妈就上头了。

    

    上了头之后这帮人才亮出真正的目的,说孩子条件这么好不能浪费了,我们公司正好有一部电影在筹备,可以给孩子安排一个角色,费用嘛,三万到八万不等。

    

    交了钱之后结局只有两种。

    

    要么公司直接卷钱跑路。

    

    要么隨便凑个草台班子拍一个粗製滥造的东西,发到某个没人看的平台上,截个图发给家长,说您看,您孩子上大荧幕了。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针对家长虚荣心的精准收割。

    

    陈默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脸上没擦乾净的底妆,又看了一眼那家门面上歪歪扭扭掛著的招牌,起身走了出去。

    

    他不想多管閒事,之所以走是怕等会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堵著出不去。

    

    可往往你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他刚走出奶茶店,从夫妻两旁边过的时候,二人的事態明显进入白热化。

    

    “你別拉我,我今天非要把这个钱交了!”

    

    “你交你的,孩子別带上!”

    

    拉扯间,男人一把拉住路过的陈默。

    

    “这位小哥,你说说,横店隨便找一个人和小孩就有成明星的潜质吗”

    

    陈默有些无奈。

    

    “当然不可能。”

    

    既然没躲过,那陈默只能凭良心回答。

    

    而且他从这位大哥应该也不容易。

    

    他指甲缝有没洗乾净的水泥灰,以及那充满老茧的手掌,应该是常年混跡在工地的抹灰工。

    

    这可都是赚的辛苦钱。

    

    “大姐,我说两句话您听听,听完您再决定交不交。”

    

    女人扭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

    

    一米八三的个头,五官硬朗,穿著简单,但气质跟街上那些人明显不一样。

    

    “你谁啊”

    

    “我是演员,在横店拍戏的。”

    

    女人一听“演员”两个字,態度缓和了一点,大概觉得他说的话多少有点分量。

    

    “大姐,我说句不好听的,您別生气。”

    

    陈默蹲下来,跟那个小男孩平视了一眼,小男孩眨巴著眼睛看他,腮帮子上那层花掉的粉底在阳光下更明显了。

    

    “您家孩子长得挺精神的,但要说有当童星的潜质,差得远。”

    

    女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人家老师看了都说好!”

    

    “大姐,我在这行干了好几年了,我跟您说几个硬条件,您自己对照一下。”

    

    陈默的语气不急不缓。

    

    “童星选拔第一看的是镜头感,镜头感跟长相没关係,有的小孩长得普通但往镜头前一站浑身都是戏,有的小孩长得好看但一到镜头前就僵,这个能力是天生的,后天培训培训不出来。”

    

    “第二看的是情绪表达能力,四五岁的孩子能不能在导演要求下做出哭、笑、害怕、惊讶这些表情,做得自然,不做作,这个能力一百个小孩里头有三四个就算多了。”

    

    “第三看的是专注力,拍戏可不是拍照片,一场戏磨三四个小时是常事,四五岁的孩子能在片场安安静静待三个小时不闹不哭不跑,您觉得您家孩子能做到吗”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小男孩早就不听他们说什么了,正拿脚踢地上的一颗石子,踢了两下又去揪旁边一棵行道树的叶子,揪了一片还没看两秒又扔了,转头去盯一只路过的蚂蚁。

    

    注意力跟跳蚤似的,三秒钟换一个目標。

    

    陈默没有再多说。

    

    该说的都说了,那个孩子自己在旁边已经做了最好的演示。

    

    但女人显然还没有死心,她的眼睛在陈默和那家影视公司的招牌之间来回飘。

    

    “可是人家那个老师说得可好了,说我儿子眼睛亮,说一看就是能上电视的......”

    

    “大姐。”陈默嘆了口气。

    

    “他们对每一个带孩子路过的家长都是这么说的,一模一样的话术,『您家孩子条件太好了』『我干这行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苗子』,您信我,您把这几句话发到网上搜一下,能搜出几百条一模一样的投诉。”

    

    他指了指小男孩脸上那层斑驳的妆。

    

    “您看看孩子脸上这妆,正规剧组给小孩化妆,用的都是儿童专用的低敏產品,卸妆也会帮孩子卸乾净,您看他这脸上抹的这是什么一层盖一层的,眼角都泛红了,这帮人连孩子的皮肤都不当回事,您觉得他们会认真帮孩子拍戏”

    

    女人低头看著儿子那张花掉的小脸,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想去擦孩子脸上的妆,手指头碰到腮帮子上那层粉的时候,小男孩嘟囔了一句“疼”。

    

    女人的手僵在了半空。

    

    男人在旁边终於插上了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你看,我说什么来著。”

    

    这回他没骂“骗子”,大概看到老婆眼眶红了,也不忍心再刺她了。

    

    女人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朝那家影视公司的门面衝过去。

    

    “我去找他们退钱!之前交的五百块钱我要回来!”

    

    陈默赶紧拦了一下。

    

    “大姐,您別自己去闹,越闹越说不清楚,您打电话报警,让警方来处理,这种公司八成没有正规的影视经营资质,警方一查就能查出来。”

    

    男人拉住了女人,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女人蹲下来,用袖子沾了点水,轻轻擦儿子脸上的妆。

    

    擦了两下,那层劣质的粉底被水一泡反而更花了,白一块肉一块的,小男孩的脸跟唱戏似的。

    

    小男孩歪著头问了一句:“妈妈,我脸上脏吗”

    

    女人“嗯”了一声,没抬头,手上擦得更仔细了。

    

    陈默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没再说话。

    

    十几分钟之后警方到了。

    

    两个民警进了那家影视公司的门面,不到五分钟就把里面的“老板”和一个“经理”带了出来,几个还留在店里的员工也被要求在门口等候配合调查。

    

    一家三口跟著民警做了登记,男人拉著女人和孩子往回走的时候,女人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没说谢谢,但点了一下头。

    

    陈默也点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看下去,转身准备走回奶茶店。

    

    刚转过身,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一个寸头男。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