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宴之后,剧组的演员们都各自忙活,继续赶通告去了。
陈默倒是还留在横店。
他这几天没回燕京的安排是临时定的。
沈玉那边他报备过一声,沈玉没问为什么,就发过来一个“行”字,紧跟著第二条:“临近过年那俩月你也没活儿,自己玩。”
陈默心里乐了一下。
沈玉这人就这点好。
该撒手的时候彻底撒手。
他这几天没什么正事,主要是溜达。
横店这地方有意思。
一年四季都有几十个剧组在拍,街上从早到晚走的都是穿戏服的群演。
早上你能在路边小摊上看见一个穿汉朝盔甲的大爷蹲著吃豆腐脑,下午能撞见两个穿明朝太监服的小哥在便利店买冰可乐。
陈默在这里找他自己的素材。
他这一年泡在剧组里头,好多东西都是从书里头看来的,从老戏骨身上学来的。
他知道这种学法有用,但是他知道还有另外一种养料没补上。
就是普通人。
陈默觉得演员要养自己的素材。
素材这东西不能光靠剧本,光靠剧组,得靠看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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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普通人怎么走路,怎么接电话,怎么蹲下来繫鞋带,怎么跟卖菜的大妈砍价。
他这一年欠的,就是看真人这部分。
演戏是情绪输出的阶段,有输出就得有摄入。
而演员的摄入就常在这些日常点滴当中。
一名好的演员,脱离不了生活。
所以他今天上午溜达到横店明清宫苑那块,这地儿一上午能走过几百个穿戏服的群演,他就在街边一家奶茶店窗边坐下,要了一杯热的,就这么看著。
看了快一个钟头,他正盯著对面那家麵馆门口蹲著的一个穿太监服的小伙子在抽菸,肩膀上忽然搭过来一只手,拍了拍。
“陈默。”
陈默一愣。
他扭头。
站在他身后的人穿一件深蓝色衝锋衣,戴一顶毛线帽,下巴上长了一层青色的鬍渣,一脸笑。
许知年。
陈默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惊讶道。
“老许!”
“你怎么在这儿”
许知年笑嘻嘻地把毛线帽摘下来,拽了把椅子坐下。
“我来看场地的。”
“什么场地”
“我那剧本,你忘了”
陈默一拍脑袋。
他真的差点忘了。
许知年那个被天使投资人花一百万买下来的剧本,前两个月就传出来要开机的消息。当时陈默在拍朱瞻基病重戏前后,剧组里大事小事一堆,加上他拍戏基本不登录社交软体,重要事情有人会打电话联繫,许知年也知道陈默的性格,就没特意通知。
“开机了”
“下周。”
“在横店”
“嗯。”许知年点头。
陈默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子半年没见,整个人比以前结实了,皮肤晒成小麦色,下巴线条出来了,眼底下却掛著一层青,典型的剧本筹备阶段的状態,不是没事干,是事情多到睡不好。
陈默乐了。
“知年,你这一脸沧桑。”
许知年嘿嘿一笑:“被搞的。”
“投资方”
“投资方还好,是导演组烦。”
许知年朝他翻了个白眼,把帽子往桌上一搁。
“你呢”
“刚杀青,你怎么找到我的”
许知年指了指奶茶店的玻璃窗。
“我从那边过,想著来买杯咖啡,纯属巧合。”
陈默:“......”
这种偶遇算是横店特色。
这地方就这么大,圈里人撞上的概率高得离谱。
两个人坐著聊了一阵。
许知年说他下午还有事,得去剧组那边看一下场地。
陈默便让他忙自己的。
二人起身的时候约定晚上一起吃个饭敘敘旧,约定好地点后,许知年便拿著店员打包的咖啡离开。
陈默则自己慢悠悠喝完那杯已经凉了的奶茶。
到了晚上六点五十,陈默到了那家川菜馆。
他点了两道菜先垫著,剩下的等许知年到了再点。
七点十分,许知年没到。
七点二十,许知年还没到。
七点半,陈默已经把那盘小炒肉吃了一半。
他掏出手机,找到许知年的对话框,打字。
【陈默】:许总
【陈默】:您是不是把咱们俩的事儿给忘了
过了两分钟,许知年回。
【许知年】:哥,真不是,出了点情况,马上到。
【陈默】:饭都凉了。
【许知年】:(表情包:你看你又急!)
陈默把手机扣桌上,自己又夹了一筷子菜。
许知年这小子从大学起就这毛病,约饭迟到那是常態,他要是一次按时到了陈默才该担心他出事了。
二十分钟没到,三十分钟才到。
许知年推开包间门那一刻,陈默瞅了他一眼。
这小子整个人像是被人拧过一遍,头髮乱,眼神亮,但脑门上掛著一层油,明显是急赶过来的。
他坐下来先抓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
陈默:“出什么事了”
许知年拿手抹了把嘴:“剧组出岔子。”
“什么岔子”
“我们一个主演,下午受伤了。”
陈默筷子停住。
“哪个”
许知年从他斜挎的包里抽出一本剧本,“啪”一声拍桌上。
“封於修。”
陈默把那本剧本拿过来。
封皮上印著剧名:《一个人的武林》。
他认得这个剧本。
许知年之前给他看过最早的一版。当时这剧本还在改,眼前这剧本明显是剧组最终敲定的版本。
封於修是反派,一名武痴。
这角色戏份重,对手戏多,几乎跟主角是双男主的格局。
陈默翻了翻剧本。
“原来定的是谁”
“吴靖。”
陈默点了点头。
吴靖是国內有名的武打演员之一,三十多岁出头,演了十来年武戏,身手挺硬,他演封於修是合適的,年纪到位,气场到位,武打动作不用替身。
“他怎么伤的”
“前天拍另一个组的戏,腰扭了。”
“严重”
“不能上戏,医生让他静养三个月。”
陈默皱眉。
“你们组还有多久开机”
“七天。”
沉默。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个时间在国內要找个能顶替吴靖的武打演员还真有点难,难怪许知年著急。
作为自己的第一部剧的编导,他比导演还在意这部戏。
过了几秒,许知年开口。
“陈默。”
“嗯”
“不行你演封於修”
这话许知年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他赶紧补了一句。
“片酬照给,导演那边我去说,怎么样”
陈默放下筷子。
他没立刻回答。
他盯著剧本封面那五个字看了几秒。
他在脑子里头快速过了一遍封於修这个人物。
这个角色的核心是,身上得有功夫底子。
不是花架子。
是真的练过的那种。
南拳北腿,盗抢棍棒擒拿手都得会。他不能像个临时学了三个月武术的演员上去做动作,他得是真的。
不行,他演不来。
他抬起头。
“知年。”
“嗯”
“我演不了。”
许知年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陈默道:“封於修这个角色得有真功夫底子,我你是知道的,我吊不吊你还不知道”
“你不是常说你早上起来都得打拳吗”许知年反问。
“那构造的是八段锦......真让我上去跟人干一架,不出三秒我就被当成路边野狗一脚踹死。”
许知年憋了半天,缓缓伸出一只手竖了个中指。
“操......”
陈默也不惯著,作势伸手要去掰,嚇得许知年急忙收手。
“你年哥真没空陪你闹了。”
许知年嘆气道。
陈默也不逗他,想了一下。
“这样吧,我这一年在剧组接触过几个武指,武指那边人脉广,他们能帮咱们看看哪些武打演员现在有档期。”
“嗯。”
“你这边给我一个清单,要求是什么、戏份大概多少、片酬范围,我拿著这个去问。”
“行。”
许知年这才稍微鬆了一口气,二人这才急头白脸的拿起筷子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