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片场出口走出去的时候,先听见了武指赵那一句话。
“那灯先別关,让它多亮一会儿。”
他没看见说话的人,但他听出来是武指赵的声音。
陈默停了一下。
他没立刻往停车场走。
转身往武指赵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武指赵这会儿已经走了,只留下那个收灯的小工愣在那儿。
陈默又转过头,看了一眼乾清宫西暖阁那间布景。
灯还亮著。
从他这个位置看过去,布景的窗子那块灯光是黄的。
冬天傍晚那种冷黄色。
这盏灯刚才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以为这一辈子不会再面对这个灯。
但它还在。
武指赵让它多亮一会儿。
陈默没走过去看。
他也没站在原地多看。
他知道武指赵那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不是说给他陈默。
是说给所有刚演完最后一场戏的人。
是说给这帮一年多以来每天围著这盏灯转的工作人员。
是说给那个在化妆间外头等了他半个钟头的老周。
是说给蹲在地上的老张和小赵。
陈默不需要去站在那盏灯底下煽情。
这灯也不是亮给他陈默的。
而是亮给朱瞻基。
亮给大明的。
哪怕戏已结束拍摄,但经歷过这段时间,大明的歷史仿佛在这片土地上重演了一遍。
灯不熄,大明不灭。
......
监视棚里。
王学齐和梁贯华还没走。
两个老戏骨站在监视棚最后那道帘子边上。
梁贯华手里端著一杯凉透了的茶,王学齐站著没动。
梁贯华先开口。
“老王,你说咱俩还能再合作几次”
王学齐想了想。
“看身体。”
“嗯。”
两人都没继续说。
梁贯华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没皱眉,也没说凉。
他喝完,把杯子搁在监视棚那张桌子上。
“老王。”
“嗯。”
“刚才那条戏,你看了几遍”
“两遍。”
“你打算回家再看几遍”
王学齐没立刻回答。
他过了几秒,开口。
“我打算等戏播了再看。”
“哦”
“那时候看得跟现场看不一样,现场看是我看陈默,播了再看,是我作为一个观眾,看朱瞻基。”
梁贯华点头。
“行,那时候我也再看。”
两个老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梁贯华嘆了口气。
“老王你说,他这小子下回演什么”
王学齐摇头。
“我不操心他,他自己有数。”
“嗯。”
梁贯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杀青饭快开了,咱们走”
“走。”
两个老戏骨从监视棚后头那道门走出去。
杀青饭定在横店一家老馆子里头。
这馆子叫“老食堂”,开了二十年,《山河月明》剧组之前来过不少次。
馆子不大,三层楼,二楼包了一整层,一楼是散客桌,三楼是更大的包间。
今天杀青饭包了二楼整层,三十六张桌子。
主桌坐了罗一峰、王学齐、梁贯华、陈默、景明几个。
其他演员、剧组工作人员、群演分了三十多桌。
这是这一年来这个组人最齐的一晚。
菜上得快,罗一峰先举了杯。
“老规矩,敬大家,这一年辛苦。”
全场举杯。
陈默杯子里是茶,他这一年没喝过一次酒。今天他破了戒,给自己倒了半杯红的。
他端起来跟主桌几位碰了一下。
王学齐看著他:“小陈今天破戒”
“半杯。”
“那你慢点。”
梁贯华笑:“老王你管这么多。”
王学齐:“他第一次喝。”
梁贯华:“他都演完朱瞻基了,喝半杯红的还能怎么著。”
陈默听著两个老爷子斗嘴,心里乐。
他端起那半杯红的,慢慢喝完。
红的下肚之后他脸上没有变化,他酒量不算差。
罗一峰在主桌上又敬了几轮,每敬一次,全场举一次杯。
吃到一大半,包间这边的气氛慢慢缓下来。
王学齐放下筷子,看了陈默一眼。
“小陈。”
“嗯。”
“下回再合作。”
就这一句。
陈默点了点头。
“嗯,下回。”
王学齐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继续夹菜。
这句话搁在饭桌上,没人接。
但罗一峰听见了,梁贯华听见了,景明听见了。
他们都知道这句话从王学齐嘴里说出来意味著什么。
王学齐这十几年没主动说过一次“下回再合作”。
二楼最里头那一桌坐著群演那帮人。
老张、老周、小赵、还有一帮演过太监、宫女、士兵、老臣的杂角。
这桌人吃得比主桌慢。
他们这桌没人主动说话,每个人都在自己面前那盘菜上头慢慢扒拉。
过了一阵,老张开口。
“老周,您那纸。”
老周愣了一下,明白了老张说的什么。
老张刚才远远看见老周给陈默递过一张发黄的纸,这事老张看在眼里。
老周笑了一下:“给陈老师了。”
老张嗯了一声。
“那一行您从八九年那个本子撕的”
“嗯。”
桌上其他几个人不知道这俩说的是什么,但他们也没问。
老张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想说的话他自己琢磨著没说出来。
他想说的是:“那本子搁您家二十多年了,今天捨得撕了。”
他没说。
老周自己心里明白。
他对老张笑了一下。
这笑是俩老群演之间的事。
他们俩谁都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这一辈子没演过这么一场戏,今天值。
小赵在桌上扒拉了几口饭,吃不下。
他放下筷子,盯著自己桌上那盘红烧肉发呆。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回家相亲那事还没办呢。
他这一年来横漂的初衷,就是攒一笔钱,回去相亲,然后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
他爸妈在老家给他物色了三个对象,他原本想著这一年攒够二十万就回去。
他这一年攒了十一万。
按攒钱速度,他得多熬一年。
他刚才坐在地上跟老张蹲著的时候没想这事,现在坐在杀青饭桌上想起来了。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我得再熬一年。”
不是为钱熬。
是为了下个组、再下个组。
他这一年读了那么多书,他不能就这么回老家了。
他还想再演两个剧本上不写台词、但是导演会跟他交代背景的那种戏。
这种活在別的剧组少,但有。
他得找。
找到一个,他就值。
小赵想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
这一笑被老张看见。
老张问:“小子你笑啥”
小赵摇头:“没事张哥。”
老张:“那一会儿喝两杯”
“喝。”
老张开了一瓶啤的,给小赵倒了一杯。
两个人不碰,隔空举了举就各自喝。
这是俩男人吃饭的规矩。
吃到最后,陈默从主桌上站起来。
他没急著走,他端著一杯茶,挨桌敬了一圈。
他今天没喝太多酒,他敬的是茶。
每桌他端著茶碰一下,说一句“辛苦”,然后过下一桌。
这一圈他敬到二楼最里头那桌的时候,老张、老周、小赵都站起来了。
陈默端著茶杯,挨个跟他们碰。
跟老周碰杯的时候,他多停了一秒。
老周对他笑了一下。
陈默也笑了。
这一笑里头不需要再说什么,那张发黄的纸现在装在陈默外套內袋里。
陈默碰完所有桌,回到主桌。
罗一峰朝他点头。
这一圈陈默走得稳。
他没装腔,没作態,没带任何明星包袱,他只是一个杀青之后挨桌敬茶的演员。
全场没有人说什么。
但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杀青饭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陈默从馆子里出来,外头风很冷,横店冬天比北方暖一些,但晚上风也带寒气。
他穿著一件深色外套,慢慢往车那边走。
罗一峰从后头追上来。
“小陈。”
“罗导。”
罗一峰想说什么,又顿了一下。
他这一年带著这个戏,从开机到杀青,他知道这部戏里有一些东西是他自己拍出来的,有一些东西不是他拍出来的。
他最后没说那些复杂的话。
他就说了一句。
“这戏送审不久就会播。”
“嗯。”
“播了之后你少看网上的话。”
陈默愣了一下,他知道罗导是不想让他受到网络上的舆论影响。
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可能会影响到自己。
陈默想说自己没那么玻璃心,但想了想还是笑著点头:“好的。”
“你接下来该干嘛干嘛。”
“嗯。”
罗一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馆子里。
陈默看著罗导走远的背影,没多想。
他拉开车门,坐上车。
车开出馆子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馆子门口掛著一块红色的牌子,上面写著“《山河月明》摄製组杀青宴”。
牌子
这个戏,到这儿了。
以后这几个月,这戏会进剪辑机,会进配音棚,会进特效公司,会进电视台的审片室。
他不参与。
他这部分的活儿干完了。
他靠在车后座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朱瞻基下线了,陈默生活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