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
陈默继续,他终於念回了剧本上那句台词。
“二叔请坐。”
景明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演的,是他真腿软。
他从演戏到现在,第一次在镜头前接到一个完全没准备的对手戏临时词,然后用身体接住了。
这种感觉他没有过。
他练了十几年,从来没接住过这种东西。
今天他接住了。
不是他突然进步了。
是他的对手把他逼到了那个地方。
戏继续。
接下来的台词回到了剧本,叔侄两人按剧本走,但是这场戏从那一刻起的气氛,已经不是剧本写的那个气氛了。
剧本写的是叔侄客客气气的官面话。
现在这场戏演的是一个被太子戳穿了玉牌来路的藩王,跟一个表面没事其实已经划过界的太子,在一张矮桌两边演完了下半场。
每一句台词的分量都重了一倍。
这场戏总长七分钟。
罗一峰按下对讲机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哑。
“过。”
监视棚里。
罗一峰转头看副导演。
他没说话。
他只是笑了一下。
这一笑里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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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导演在心里给罗一峰这一笑翻译了一下。
这一笑是:“这条戏比我想的还好。”
偏殿里。
景明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出偏殿,走到走廊上,靠著墙站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著。
他抽菸不深,他这一年多戒菸戒得差不多了,但他今天进组的时候带了一包,他知道今天可能用得著。
他抽了两口。
烟雾飘起来,他靠著墙看烟雾。
他在心里復盘。
刚才那场戏,他从一开始坐稳的“安全区”,到中间那一刻被陈默打破节奏,到最后用身体接住那一句“侄儿好眼力”——
他演的还是朱高煦。
但他演的朱高煦比他自己想像中的朱高煦,要重一倍。
他清楚为什么。
不是他突然变厉害了。
是陈默临时加的那个玉牌。
那块玉牌他换没换戏服的时候没注意到。但陈默早上特地去换过。陈默换那块玉牌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今天这场戏从“客气的官面话”变成“叔侄第一次划界”。
陈默在拍这场戏之前,已经把这场戏的真正分量在心里设计好了。
他没跟景明对过这个想法。
他把这个想法藏在道具里。
然后他在镜头前用一句临时台词把这个分量当面交给了景明。
景明站在走廊上想到这里,又抽了一口烟。
他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
他第一次进组之前琢磨的那个判断——“陈默接不接得住梁老这个东西”——他错了。
问题不是陈默接不接得住別人的戏。
问题是別人接不接得住陈默的戏。
他把烟抽完,掐了。
他直起身往化妆间走。
他得回去研究朱高煦这个人物了。
他原来研究的那个朱高煦,今天显得太轻了。
他得重头研究。
剧组的时间紧而有序。
在这里几乎屏蔽了外界的任何干扰,所有人都沉浸在《山河明月》的拍摄当中。
日子一天天的过。
有了梁贯华、王学齐这两名老戏骨这两座业內明灯在场,剧组的眾人都紧绷著一口气。
拍摄进度快了不少。
当然,这其中不乏有陈默的演技顺畅,很多戏份都是一条过的原因。
铜缸戏、登基戏、请降戏、悬首戏等后期朱瞻基戏份都令导演挑不出毛病。
虽然没有少年朱瞻基那么令人惊嘆,但陈默的演技也弥补了很多。
这件事情在罗导和王学齐、梁贯华几人眼里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你不能要求一个年轻人去完完全全將迟暮老人的状態演得完美无瑕,如本尊降世。
这是不现实的。
就像恋爱甜蜜偶像剧,你也不想看到一名五十多岁的中老年人去演小鲜肉。
那个油腻。
用王学齐、梁贯华两人的评价来讲就是。
“不完美好,不完美意味著之后还有进步空间,这是好事!”
景明其实在造反戏后就杀青了,但因没有档期就一直留在剧组学习。
《山河明月》这剧组难得的氛围在业內也是罕见。
不少年轻的演员从入剧组时候的隨意,到拍摄后期都逐渐向专业敬业转变。
副导演经常在这些剧组的新人面前说。
“你们这些新人第一次进组就能够进到这种氛围的剧组,一定要好好学好好看,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找到有这种氛围的组。”
最后一场戏定在十二月初。
拍摄地点不在横店外景,是在横店剧组里头一个特意搭的內景,这个景叫“乾清宫西暖阁”,是朱瞻基病重时候住的那间屋子。
这场戏在剧本里写得很短,一页半。
台词总共九句。
但罗一峰前一晚在自己房间里把这一页半反覆看了两个钟头。
他知道这一场戏比剧本上写的要重得多。
这是朱瞻基这个人物在镜头里的最后一面。
歷史上朱瞻基死在宣德十年正月初三,三十八岁。
在位十年。
这十年大明朝从永乐朝那种穷兵黷武里头缓过来,文治、河工、吏治都开始上轨道。
后世史书把这十年加上他爹那十个月合起来叫“仁宣之治”。
这十年是大明朝走得最稳的十年之一。
这十年是朱瞻基用自己这条命撑出来的。
罗一峰要拍的就是这条命撑到了头的那一刻。
布景搭得讲究。
乾清宫西暖阁不是大殿,是皇帝自己睡觉的地方。
屋子不大,三面墙,一张南北朝向的木床,床头一只青铜熏炉,床尾一张矮案。
矮案上摆著两样东西,一只白瓷小碗,碗里头是已经凉了的药汤,药汤上头浮著一层薄薄的褐色油花,还有一沓奏摺,奏摺最上头那本被翻开,朱瞻基硃批了一半。
这两样东西是美术组前一天熬到半夜布置的。
药汤是真药熬的,闻著有一股很淡的苦味。
奏摺上的字是请的一位写过字幕的书法老师亲笔写的。
布景里头光是从西墙那扇窗子漏进来的,冬日傍晚的光,斜斜的,透过窗纸打在床上。光不亮,是那种冬天將晚未晚的灰黄色。
这个光美术组测了三次。
罗一峰要的就是这种光。
光太亮,朱瞻基这个人就显得还有精神。
光太暗,整场戏就压抑得过了。
不亮不暗的灰黄色光底下,一个三十七岁的皇帝躺在自己的床上,呼吸已经轻了,但他还在批最后一份奏摺。
这就是这场戏要的画面。
陈默上妆用了三个钟头。
化妆师林姐从下午两点开始给他做。
这次的妆比之前任何一场都难。
林姐要把陈默的脸做出三十七岁、长期病重、刚刚撑过最后一段时日的状態。
脸色是青灰的,底色用的是一种调过的灰青色粉底,一层一层往上铺,铺到第四层的时候,陈默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肉色。
眼下掛的黑是真的黑,林姐在他眼下打了一层很重的褐色阴影,又在阴影底下加了一层带紫的青。
嘴唇做了脱皮的效果,林姐用了一种胶质的化妆品,涂在陈默嘴唇上,等它干了之后嘴唇会自然起一层薄薄的皮。
头髮也要做。
朱瞻基病重的时候头髮是稀的,陈默的头髮要被做成那种“剩下的还梳得整齐,但前面已经稀了”的状態。
化妆做到一半,陈默闭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没动。
林姐做著做著,自己心里开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劲儿往上顶。
她从业十几年,给无数演员做过妆。
给陈默做朱瞻基这一路从十三岁做到三十七岁,今天是最后一妆。
她这一妆做到一半,发现自己手有点抖。
不是技术不行。
是她做著做著觉得,自己手底下这张脸,真的是一个快要死掉的皇帝的脸。
这种感觉以前她没有过。
她做完最后一笔,把化妆刷搁下,看著镜子里的陈默。
陈默睁开眼睛。
他从镜子里看自己。
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对林姐点了点头。
他没说“谢谢林姐”,没说“辛苦您了”,他就一个点头。
林姐知道这个点头的分量。
她也回了一个点头。
两人都没说话。
陈默从化妆椅上站起来,走出化妆间。
他走路的姿势已经变了,每一步都比平时慢半寸,肩膀微微往前佝著,他左手搭在右手腕上,像一个长期被病压著的人需要扶著自己另一只手才能走稳。